張景先見雲新陽那般模樣,以為他終於聽進了自己的話,便趁熱打鐵,繼續說道:“當時你身處殿前,想必太過緊張,沒留意他話裡的深意,如今我跟你說明白,你也該察覺到,他的心機實在太深了吧?”
雲新陽聽罷,忽然想起父親雲老二常說的一句話:寧願跟明白人打一架,不願跟糊塗人說句話。此刻他才算真正體會到,並非不願辯解,實在是與這般一根筋的人說理,比與明白人爭執打架還要疲累,畢竟跟明白人甭管何種方式,終究能將事情掰扯清楚,而跟糊塗人說再多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雲新陽心中更是暗自詫異,張景先這般性情與見識,究竟是如何寫出精妙文章,高中榜眼的?莫非當真是上天給他開了蓋世文才這道門,卻關上了人情世故的所有窗,半點通透都不留給他?可即便如此,張景先這番話終究是出於一片好意,是真心為自己著想,他也不能直言反駁,只能先含糊圓過此事。
於是溫聲說道:“或許那日陸兄身處金鑾殿,也太過緊張,只想著順著我的話接下去,並未想太多,也無別的心思。況且龍椅上坐的可是英明神武的聖上,誰有功、誰有過,聖上自有明斷,絕非旁人三言兩語就能混淆是非。你看,最終聖上不也依舊下旨嘉獎我了嗎?”
張景先頗為不雅地朝雲新陽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說你實誠,你還真是實心眼,就這麼點賞賜便把你糊弄住了?你還好意思提,聖上坐擁天下江山,富有四海,要賞便該賞個萬兒八千兩銀子,才算對得起你的救駕之功!”
雲新陽聽了,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那日聖上賞賜自己時,他分明瞧見張景先眼中滿是羨慕,怎麼今日反倒覺得賞賜微薄,還為自己抱打不平了?若不是深知張景先性子直爽、毫無心機,他幾乎要以為對方是故意挑撥,想激起自己對聖上的不滿。
正思忖間,又聽張景先接著說道:“不過也難怪你容易滿足,咱們都是寒門出身,平日裡沒見過大錢,得了賞賜自然歡喜,當初我瞧見了,也著實羨慕了你一番。”
雲新陽這才恍然大悟,張景先這般直性子,從不會事後反覆琢磨這些瑣事,如今這般耿耿於懷,定是旁人事後在他面前提及,還刻意分析挑撥,他才會這般想,分明是被人當槍使了,自己卻全然不知。想通其中關節,雲新陽便不再多做辯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將他的話聽進了心裡,不再與他爭論分毫。
正好此時新昌的菜也做好端了上來,此前沉重的話題適時打住,改為邊吃邊喝,說些輕鬆的家長裡短。
翰林院這邊,值房之內,與伍遷墨朝夕相處數日,雲新陽漸漸瞧著,這位伍遷墨給人的初步印象是性情開朗活絡,心思算不上深沉縝密,卻也不像張景先那般直腸直肚、胸無城府。
轉眼到了午膳時辰,雲新陽一邊慢條斯理收拾桌案文牘,一邊隨口道出心中盤算:“我初入翰林院時日尚淺,對京都街巷路徑全然不熟,幾位相熟同僚的宅邸住處更是無從找尋。年前年後,一直未曾登門拜謁。如今日日同衙當值,便想著擇個時日小聚一番。只是我初來乍到,摸不透這翰林院人情往來的規矩。陸兄、伍兄不妨替我參詳參詳,是就近選這個休沐日合適,還是往後再順延幾日更為妥當?”
伍遷墨聞言笑了笑,直言道:“恕我直言,若論京中權貴的處世規矩、起居習性,我自愧不如陸老弟;可若是說起翰林院內部的往來習俗,我倒自認比陸老弟通曉幾分。依我之見,不妨往後稍作推遲,也不必拘泥於休沐日,往後每日下值之後,抽空小聚便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翰林院同僚往年置辦年酒,素來都是元宵節過後才陸續開始,家境寬敞的,便在家中設宴待客;宅居侷促的,便索性選在城中飯莊置辦酒席。”
一旁的張景先聞言又忍不住連連嘆氣,全然不顧新晉共事的伍遷墨還在跟前,兀自絮絮叨叨感慨起來:“說起這請年酒,實在叫人為難。若是推辭不去,難免被同僚疏遠孤立;可若是設宴待客,在家中置辦的話,自打舉家進京之後,為節省家用開支,我家早已遣走了家裡廚子,內子廚藝尋常,只怕難入眾人之口。若是去飯莊設宴,怕又不好去家母那裡討要銀錢。”
伍遷墨聽得有趣,轉頭看向他:“不知張兄可否賜教,平日俸祿到手,會私下留多少作為己用?”
張景先聞言一怔,愕然道:“聽你這話意思,莫非你們領了俸祿,都不曾全數上交家中?”
伍遷墨故作訝異:“難不成張兄竟是將整月俸祿分文不留盡數上交,平日裡手頭要用銀錢,反倒要低頭向家裡討要?”
張景先滿臉詫異,轉頭看向陸則清與雲新陽:“莫非二位也都是這般自留私房銀錢的?”
陸則清坦然頷首,再不刻意遮掩:“實不相瞞,我平日應酬往來花費頗多,單靠俸祿與家用月例銀子,自是入不敷出。好在名下有些私產田莊,每年都有收益進項,剛好貼補日用開銷。”
張景先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豔羨,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雲新陽。
雲新陽亦是從容開口:“各家境況自有不同。我早年寒窗苦讀之時,平日裡賣畫所得的銀錢,用度之餘便盡數交由家中父母。往後若是急需用錢時,只管開口便是,雙親從無阻攔,亦從不追問花銷去向。日後家眷進京,我這俸祿,多半也會悉數交予內子打理。”
雲新陽本意是說家中從不約束他花銷用度,可張景先偏偏抓錯了重點,只盯著賣畫一事,瞪大了眼睛驚道:“你竟能靠賣畫自給自足,讀書度日,不用家中貼補分毫?那你的畫作一幅能賣多少文錢?一年豈不是要作畫無數?”
雲新陽唇角微揚,淺笑道:“若我說我早年畫作初時一幅便能賣到十幾兩,後來漸漲至數十兩,如今更是一幅可值百兩紋銀以上,張兄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