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翰林院散值,陸則清特意叫住雲新陽,二人照舊去往先前去過的那家茶樓。尋了靠窗的雅座坐定,夥計奉上新茶,茶湯氤氳間,陸則清先開口,語氣滿是歉疚:“旭陽老弟,實在對不住,那日事出倉促,我一時慌亂失措,竟忘了遣人知會你,讓你空等了。”
雲新陽神色平和,全然沒有芥蒂:“我早猜到你定是突然遇上棘手之事絆住了手腳,以你的性子,若是尋常有事不能赴約,必會提前派人通報,斷不會讓我白白等候。”
“實不相瞞,那日我正欲出門,忽得家中來人報信,說姨母家出了大事。”陸則清輕嘆一聲,面露難色,“彼時不知事情輕重,更憂心會牽連到自家,一時心急如焚、方寸大亂,竟把赴約之事拋在了腦後。等我回過神來,料想你必不會在巷口苦等,應當已先往座師府上去了,便沒再額外派人。”
雲新陽微微頷首,緩緩說道:“那日與你分開後,恰逢子逢兄他們,他們約我同往座師府,我便一併應下,下午眾人聚齊後,稍等了會兒,未見著你來,便一起去了座師家。”
頓了頓,他斟酌著語氣,關切問道:“如今你安然無事,想來姨母家的變故,應當也沒有太過棘手吧?”
陸則清面色沉了沉,低聲道:“是姨母家的家主自尋死路,摻和了那日有關的事,所幸他人不夠聰明,在其中並無太大作用,最終只落得府邸被抄、男丁悉數入監、女眷盡被逐出府門的下場。”
雲新陽聞言,心中一緊,只單純關切友人安危,並無打探隱秘之意:“此事對你陸府,對你個人,可會有什麼牽連?”
陸則清與雲新陽相處日久,深知他為人赤誠坦蕩,並無半分窺探八卦的心思,便也沒有隱瞞,如實說道:“家族這邊倒無大礙,不會受太大波及,只是我個人的仕途前程,眼下還不好論斷。”
這話正應了雲新陽當初與張景先所言,勳貴世家紮根京都,盤根錯節,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處處牽扯,向來是利弊相依,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陸則清不願再多提這糟心之事,雲新陽也識趣不再多問,二人又閒談了幾句翰林院的日常差事,見窗外天色漸晚,便起身告辭,各自離開了茶樓。
次日散值,雲新陽剛走出翰林院衙門,張景先便快步跟了上來。雲新陽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昨日剛與陸則清單獨去茶樓敘話,今日若是再同張景先前往茶樓,難免被旁人瞧見,不知內情的,只怕要誤會自己是在私下密謀要事。思慮至此,他便駐足回身,對張景先溫聲道:“張兄可是有話要與我細說?若是三兩句話便能講明,咱們就在街邊尋個僻靜處說便是;若是事情繁雜、說來話長,你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便隨我回住處,我讓新昌整治幾樣小菜,再開一罈美酒,咱們兄弟二人邊飲邊聊,你看如何?”
張景先聞言,略一思忖,當即應下:“如此甚好,便去你的住處,咱們慢慢敘談。”
雲新陽示意身旁的新昌去僱一輛馬車,不多時馬車駛至,二人帶著僕從上車,徑直往城外住處而去。
下了馬車,張景先環顧雲新陽的居所,只見院落狹小、陳設簡樸,當即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你這日子過得也太過清苦了,平日裡怎就不知多置辦些物件,寬裕度日呢?”
雲新陽笑著解釋:“家眷尚未進京,眼下只是臨時落腳,暫且湊合度日,我正打算尋機租一處寬敞些的宅院,安頓下來。”
張景先聽後,便沒再多言,二人進屋落座,新昌很快奉上香茶。雲新陽猜不透張景先此番前來的用意,便默默品茶,靜靜等候他開口。
張景先本就是急性子,坐了沒片刻便按捺不住,神色鄭重地開口:“雲老弟,你可別嫌我囉嗦,我這番話全是為你好。你我皆是寒門出身,我又年長你近十歲,於情於理,都得再提醒你一句。”
雲新陽連忙拱手,誠懇道:“張兄的一片好意,以及對新陽的坦誠相待,我心中盡數知曉,感激不盡。”
“我瞧著你也是個通透的聰明人,怎地有些事就看不明白,有些話也聽不出深意呢?”張景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並非我要在背後說人閒話,實在是你太過實誠,容易吃虧。”
雲新陽聽張景先說他聽不出別人話裡的意思,心中暗自覺得好笑,面上卻依舊保持恭敬,故作不解道:“兄弟愚鈍,實在不知張兄指的是何事,還請張兄直言指教。”
“我不止一次跟你說過,你我與陸則清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出身勳貴世家,心思縝密,咱們比不過,也算計不過,理應避著些,可你偏偏不聽。”張景先語氣急切,“昨日散值,你又單獨與他在一處,我真怕他日他把你賣了,你還懵懵懂懂幫著他數錢!”
雲新陽淡然輕笑,緩緩說道:“張兄說得沒錯,陸兄出身高門,自幼見多識廣,待人處事的方式與見解,確實與你我寒門子弟有所不同。但你我與他共事相處至今,他從未做過損人利己、加害你我的事,這一點卻是實打實的。”
張景先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急聲道:“雲老弟,你這話真是讓我不知如何說你才好!於我而言,他倒是沒做什麼過分的事,不過是多得了幾次進宮進講、面見聖上的機會,多給了些太監豐厚賞賜,讓我平白欠了份人情罷了。可對你,卻全然不同!”
“那日你在金鑾殿前為自己陳情,出於謙遜說些客套話也就罷了,可陸則清倒好,竟順著你的話,說出功過相抵這般言語!你殿前失儀,本就是為了救駕所致,事出有因,救駕乃是天大的功勞,聖上本該重重嘉獎,怎能將功勞與小過相抵?他分明是別有用心!”
雲新陽聞言,指尖輕輕捏了捏眉心,心中暗自無奈。他深知有些朝堂權謀與人心思量,以張景先的直性子,即便說破了也未必能懂,況且其中諸多隱情,也不便對外人細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