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緊迫,雲老二與應老大兩人又客氣寒暄數句,便不再多耽擱,當即指揮著隨行的下人、船工,小心翼翼地將碼頭上的箱籠行李盡數往船上搬運,並叮嚀:“動作都麻利穩妥些,可別摔著磕著。”
一旁的金寶全然不懂離別愁緒,只瞧著那艘高大的商船新奇不已,在雲老二懷裡不停扭著小身子,小手朝著船的方向使勁夠,小嗓子脆生生地喊著:“爺爺,抱寶寶上大船,寶寶要坐船找爹爹!”
雲老二強壓著心底的酸澀,耐著性子柔聲哄勸:“乖寶別急,等行李都搬上船、安置妥當,咱們再上去,不差這一時半刻。”
可金寶滿心都是坐船的歡喜,哪裡肯依,依舊扭著身子鬧騰。雲老二看著孫女兒期盼的小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終究拗不過她,只得左手緊緊抱著金寶,右胳膊小心翼翼夾著那隻叫銀寶的小奶狗,緩步踏上晃晃悠悠的跳板,一步一頓地上了船。
頭一回上船的金寶興奮得不得了,一落地就掙脫雲老二的懷抱,小短腿噠噠地跑個不停,一會兒扒著船舷看河水翻湧,一會兒湊到船工身邊瞧著新鮮,一刻也閒不住。雲老二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腰背微微躬著,雙手始終虛扶在孫女身側,一雙眼睛片刻不離金寶的身影,生怕她磕著碰著,目光裡滿是藏不住的寵溺與不捨,每多看一眼,心底的離愁就重一分。
不多時,所有行李悉數搬上船,安置妥當,船工便揚聲喊道:“撤跳板咯!要上船的速速上來,送客的鄉親請下船!”
這一聲喊,直直戳中雲老二的心口,他知道,最不願面對的離別時刻,終究還是來了。他緩緩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金寶的頭,指尖細細摩挲著孫女柔軟的髮絲,似是要將這觸感牢牢記住,隨後強忍著眼眶的溼熱,將金寶交到一旁候著的奶孃懷裡,轉身尋到袁師傅,深深拱手作揖:“袁老弟,孩子們年紀小,不懂事,一路上就拜託你多費心照料著,老漢我在此謝過了。”
袁師傅連忙扶住他,朗聲應道:“老哥哥放心,這是我分內之事,何談謝字!有我們一家人在船上,甭管是旱路的匪患,還是水路的賊寇,都傷不到小主子們分毫,你儘管在家安心等著,老潘他們到了京中,定會第一時間傳回平安訊息。”
雲老二又彎下腰,抬手輕輕拍了拍遠哥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遠哥,你是哥哥,將來記得多看著妹妹,護著妹妹,知道嗎?”
遠哥看著爺爺凝重的神色,似懂非懂地握緊小拳頭,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雲老二不敢再多看金寶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捨不得轉身,只對著船上的吳婉嬌、溫瑜等人揮了揮手,便毅然轉過身,腳步匆匆地往船下走。他的脊背看似挺直,肩頭卻微微垮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滿心的不捨與酸澀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金寶見爺爺轉身就走,小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連忙扯著嗓子喊:“爺爺!爺爺要去哪裡呀?”
雲老二腳步頓都未頓,頭也沒回,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強裝鎮定地應道:“爺爺下去拿些東西,很快就回來,乖寶在船上等著。”
他快步走過甲板,踏上跳板,穩穩回到碼頭,抬眼便見雲新晨陪著徐氏站在岸邊,徐氏眼眶通紅,早已溼了眼角。雲老二走到妻子身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船要開了,咱們,回吧。”
徐氏默默點頭,強忍著淚水,跟著雲老二走到馬車旁,只讓雲新晨留在岸邊顯眼處,代為送別。
不多時,商船緩緩啟動,船槳劃開江水,慢慢駛離碼頭。帆也升起來了,吳婉嬌站在甲板上,朝著岸邊遙遙望去,雖只看到雲新晨的身影,卻心知公婆定然沒走遠,必是躲在一旁偷偷張望,捨不得離去。她當即讓奶孃與蘭花抱著雙胞胎,一同站到船舷邊,朝著岸上不停揮手,盼著公婆能看到。
吳婉嬌猜得半點不錯,雲老二與徐氏就躲在馬車側面,只探出半個頭,目光死死盯著漸行漸遠的商船。雲老二全然忘了方才的故作鎮定,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船的方向挪動,雙眼睜得大大的,貪婪地望著船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河面的寒風拂起他鬢邊的白髮,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不捨,直到那艘船越行越遠,最終被岸上的物什全部遮住,再也見不到一點影子,他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步,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最珍貴的東西。
雲新晨看著父親頹然塌下的肩頭,整個人都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滿心心疼,連忙上前輕輕攙扶住他的胳膊,溫聲勸慰:“爹,風大,咱們先回家吧。等過些年,三弟一家在京中安頓好了,兒子陪著您和娘,一起去京都看他們,看金寶和遠哥。”
雲老二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滿是化不開的離愁,蔫蔫地點了點頭,任由兒子攙扶著上了馬車。
徐氏看著身旁丈夫低落憔悴的模樣,心疼不已,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只能默默握住他粗糙冰涼的手,一遍遍重複著雲新晨方才的話,想給他些許慰藉。
回到雲家老宅,雲老二一進院門,便覺得往日熱鬧溫馨的院落,此刻變得空落落的,少了孩子們的嬉鬧聲,連暖烘烘的暖房都透著一股沁骨的涼意,沒半分煙火氣。他重重嘆了口氣,渾身的精氣神彷彿都隨著孫女兒的離去被抽乾了,一言不發地癱坐在屋裡的躺椅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空落落的屋子,滿心都是金寶的一顰一笑。
這時,大丫拿著一個布包袱輕手輕腳走進屋裡,對著雲老二與徐氏屈膝行禮,柔聲說道:“爺爺奶奶,三嬸子臨走前,特意留了些東西,還有一封書信,囑咐我等爺爺奶奶從碼頭回來後,再呈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