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楊。
這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讓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拳頭。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許楊不是現實中的許楊。他知道這個人是佐道的教主,是將佐道變成許家王朝的人。
但當他看到那艘鉅艦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現實中的許楊——那個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手裡總是端著一杯荀雨遞來的熱茶的許楊。那個在過往和自己拌嘴的老不死。那個在工坊日以繼夜為伯言煉製爆炸劍、將天馬鑄靈宮的全部家底都壓在龍血盟上的許楊。
不能讓他看到伯言。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從心底升起的。不管這個世界的許楊是誰,伯言絕對不能落入佐道之手。他必須趕在破浪降落之前把伯言藏起來,或者至少讓那些佐道的人以為伯言已經不在這裡了。
龍伯昭也看到了破浪鉅艦。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迅速用神識掃過峽谷——那些正在撤退的龍血盟弟子還未完全撤離,一旦被這破浪鉅艦佐道幾千人的近衛部隊截住,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暴露這些人,這些都是在須臾幻境中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龍血盟子弟,每一個都是父親用十幾年時間暗中培養出來的。不能打了,必須立刻撤離。哪怕今天帶不走伯言,也不能把人折在這裡。
他朝龍伯渝看了一眼。龍伯渝也正看向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多年的默契讓他們不需要言語就做出了決定:撤。這個訊號不需要言語,只是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交換。然後兩人同時收回了外放的靈力,氣息重新收斂。龍伯昭朝峽谷側翼的羊腸小道方向做了一個極小的手勢。那個手勢只有龍血盟的人能看懂——全員撤退,不留任何痕跡。
羊腸小道的盡頭停著幾艘飛行法寶,旁站著幾名穿著普通農人服飾的龍血盟弟子——他們是接應部隊,負責將撤退人員送往須臾幻境。
“你們要撤?難道你們不是佐道的人?!”
朱雲凡這時候才意識到,與自己對立之人,不是佐道的勢力,不然沒理由撤退。
龍血盟的弟子們開始無聲地撤退。同時,三名斷後的弟子迅速清理戰場——將那些龍血盟弟子的屍體拖走,抹去可能留下身份線索的物品。他們沒有時間處理所有的痕跡,但至少不能留下明顯的物證。
朱雲凡看著眼前的兩個疑似伯昭伯渝的人帶著其他蒙面人撤離,也開始返回伯言所在的地方,中途撞上了正在撤離的一名弟子,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是飛到一邊,讓對方趕緊走。
破浪鉅艦緩緩降落。艦底的氣浪將峽谷中的碎石和沙塵吹得四處飛濺,揚起漫天的灰霧。殘餘的禁軍士兵們仰頭望著那艘遮天蔽日的鉅艦,眼中滿是驚恐——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飛行法器。艙門開啟,舷梯延伸而下。
最先走出來的是一隊穿著佐道制式勁裝的近衛修士。鐵面具遮住了他們的表情,只有兩隻空洞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來像是剛從模具裡倒出來的鐵坯。他們迅速在峽谷兩側列隊佈防,動作整齊劃一,腳步聲在巖壁之間迴盪。護國寺的弟子們握緊了法器,但沒有動手——只有佐道教主會有這艘怪物,千萬不能有所差錯。
最後走下舷梯的,是許楊。
近衛修士們齊刷刷單膝跪地,鐵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許楊的靴子踩在舷梯上,發出一聲一聲沉悶的迴響。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的暗紅色符文在峽谷昏暗中微微發亮。他的臉依舊是朱雲凡記憶中那張蒼白而清瘦的臉,但與現實中不同的是,這張臉上沒有溫和,沒有書卷氣,沒有那種與荀雨對視時的笑意。有的只是冷漠——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螻蟻般的冷漠。
他看著那片狼藉的戰場。滿地的屍體——禁軍的,護國寺的。
碎石堆裡散落著斷裂的法器和被碾碎的盾牌殘片。空氣中還瀰漫著未散的鐵鏽腥氣與符籙粉塵的刺鼻氣味。然後他看到了伯言所在的那輛馬車,小喬暈倒在其中。其他的馬車——裡面也是空的,原本的物資也都不見了,看起來被人劫走了。他的目光在那馬車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姍姍來遲身形不穩定的龍覆鼎,看向剛剛返回的朱雲凡。
朱雲凡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他看見的是許楊的臉——那張在見過無數次的、溫和而疲憊的、推著輪椅替伯言出謀劃策的臉。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漠然。
“老不死。”
他下意識地吐出這三個字。
音量很輕,更像是在與自己確認——眼前的這個人,到底還是不是他知道的那個許楊。
許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一皺眉極輕極快,快到身旁的近衛都沒有察覺,但朱雲凡看到了。許楊看著朱雲凡,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認識這個郡王——當然不太熟悉,除了在某些正式場合之外,他們從未見過。但對方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任何他預料中應該出現在一個護國寺執事面對佐道教主時的表情。那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一個他應該記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人。這種感覺讓他有些不舒服。
“教主。”
身旁的近衛低聲提醒。
“現場已經控制住了,大明佐道支部的臨時營地那邊傳來訊息,所有人無一生還;龍覆鼎看起來也中了毒,受了傷;初步判斷,是有第三方勢力同時對護送隊和營地發動了襲擊,營地那邊遭到襲擊,虎跳峽這邊則是伏擊。”
許楊點了點頭,走下舷梯。他的靴子踏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到龍覆鼎面前,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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