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府門口的石階上，夕陽正從門楣上緩緩滑落，將那些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板鍍上一層淡金色。院子裡的柿子樹還在，枝葉間藏著青澀的果實，要等到秋天才會變紅。三輛飛行馬車並排停在巷口，車廂底部的懸浮靈石正發出低沉的嗡鳴，淡青色的光暈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是什麼巨獸在呼吸。
荀雨站在石階最下面一級，她的素白外袍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從須臾幻境出來之後，她的氣色稍微好了一些，但那張臉依舊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大病初癒。君則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指尖捏著一枚暗青色的玉符——那是從龍覆鼎書房密室裡取出來的時空節點鑰匙，剛剛帶著荀雨從須臾幻境傳回龍府後院，她還沒來得及把它收進袖中。
伯昭和伯渝站在石階另一側，兩人已經換上了佐道的制式勁裝。深灰色的衣料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領口和袖口鑲著暗銀色的邊，與許楊派來的那些近衛修士的裝束一模一樣。龍伯昭腰間懸著劍，劍鞘被重新漆成了佐道制式的暗紅色，原本刻著龍家徽記的位置被一塊薄鐵片遮住了。龍伯渝手裡拿著兩枚暗銀色的身份銘牌，正用指尖摩挲著銘牌背面那兩串編號——只比他們在須臾幻境訓練時的代號差了最後一位數字。
瑾琳從巷口跑過來，她穿著一身新換的青藍色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她跑到君則身邊，抓著君則的袖子，聲音還有些發啞。
“君則姐，龍大哥真的要帶我們去襄國嗎？”
君則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瑾琳的發頂。她的手指在瑾琳柔軟的髮絲間穿過時，目光卻掃過巷口兩側的屋簷——那裡各蹲著一隻灰羽的夜鴉，正用喙梳理著翅膀下的羽毛。她在龍府住了十幾年，認得這兩隻夜鴉。它們是去年冬天開始在附近活動的，每天黃昏準時出現，天一亮就飛走。但夜鴉在明都並不常見，它們的棲息地通常在更北邊的山區。她曾經趁伯言不在時悄悄用神識掃過這兩隻鳥——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禁制痕跡，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鳥。但她從來不敢確定，就像她從來不敢確定那個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的貨郎到底是不是佐道的眼線一樣。
在這個世界活了十幾年，她已經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以為佐道的眼線會穿著一身佐道的衣服站在你面前。他們可能是那隻夜鴉，可能是那個貨郎，可能是你家門口每天給你送菜的老農。只有當她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可疑的波動時，她才會對荀雨多說一句真話。
此刻她收回目光，對瑾琳笑了笑。
“對，一起去，你爹和你哥都同意了，伯言和小喬一會兒就過來。”
瑾琳用力點了點頭，又跑回巷口去張望。她跑起來的時候裙襬飛揚，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雛鳥。
喬玄子一家從巷口走過來。喬玄子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深色錦袍，手裡提著一隻藥箱。那隻藥箱不大，但很沉，每走一步，藥箱的銅釦就會輕輕撞擊箱體，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裡面裝著他大半輩子的行醫家當——銀針、藥瓶、繃帶、還有幾味只有喬玄子才能接觸到的珍稀藥材。喬夫人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長裙，頭髮盤成精緻的髻，簪著一枝赤金步搖。她的眼眶微紅，顯然剛哭過，但她沒有讓眼淚再流下來。喬伊走在最後面，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手裡挽著母親的胳膊，她的面容與小喬有幾分相似，卻比小喬多了幾分柔美，少了幾分英氣。她看見站在石階上的君則和荀雨，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小喬從馬車那邊跑過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含光劍斜挎在腰間，頭髮用一根碧玉簪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跑到喬玄子面前，喊了一聲“爹”，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笑。喬玄子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小喬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鬢角的頭髮比上次回家時白了許多。那些白髮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冬天落在屋簷上的霜。她的喉嚨有些發緊，但她沒有哭。她轉過身，朝馬車跑去。
君則拉著荀雨的手，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朱雲凡就在那輛馬車裡，他正陪著伯言，我不敢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說我認不出他——他化成灰我也認得，但他和你一樣，是一起進入煙月神鏡的；如果這個朱雲凡是佐道派來的假貨，如果我的判斷出了錯，只要失敗一次，龍血盟就全完了，在這個世界裡，我只能靠你來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你在須臾幻境裡見過那麼多被洗腦的人，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是真的清醒的。”
她的語速很快，手指攥著荀雨的袖子，指節泛白。在龍府裡對著龍伯昭龍伯渝侃侃而談的時候，她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此刻她的手卻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那種壓了十幾年、終於等到這一刻卻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判斷正確的緊張。
荀雨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知道，我來確認。”
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然後她鬆開君則的手，朝馬車走去。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但這幾步路是她這些天來走得最穩的。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沒有停。
伯昭和伯渝站在石階上，雙手抱臂，看著荀雨的背影。龍伯昭的眉頭依舊皺著，龍伯渝的表情則更加難以捉摸。他們不知道荀雨要做什麼，也不知道那個朱雲凡到底是什麼來頭。君則說朱雲凡是可以信任的，荀雨也說朱雲凡是可以信任的。但他們還沒有親自驗證過。在這個世界裡，他們見過太多被洗腦改造的人——那些人看起來與常人無異，說話流利，行為正常，甚至能透過道心誓言。但他們不是真的。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改造過。所以他們要看，看荀雨怎麼確認這個朱雲凡。
荀雨走到馬車前，伸出手，掀開了車簾。她的手指觸到車簾的瞬間，指尖傳來粗糙的布料觸感，與現實中無數次替許楊整理衣袍時那種熟悉的觸感重疊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氣，將車簾拉開。
車廂內，夕陽的餘暉從車窗斜斜灑入，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暗金色的光斑。朱雲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枚通體漆黑的玉圭——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的血色紋路在昏暗的車廂內緩緩流轉，與他的呼吸節奏隱隱呼應。他聽見車簾被掀開的聲音，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了荀雨。
那張臉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外袍，袍子有些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髮散落在蒼白的頸側。她的手還抓著車簾的邊緣，手指瘦得像枯枝，骨節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眼睛裡沒有鏡中世界普通凡人那種被設定好的茫然，沒有君則那種壓了十幾年不敢認任何人的隱忍。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急切。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一點光，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光，不確定它會不會滅，不確定它能不能帶她走出這片黑暗。但她必須確認。她必須知道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朱雲凡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荀雨。是荀雨。她在這裡。她活著。他從巨石上彈了起來，帝禹嗔目圭差點從手中滑落。他在虎跳峽思考過無數次荀雨的下落——她在哪裡，她是不是還活著，她為什麼沒有任何訊息。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瘦得像一根枯枝，穿著不合身的外袍，從車簾的縫隙裡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感覺不是哭，是憋了太久的擔憂、緊張、不確定，在看見荀雨那雙眼睛的一瞬間全部湧上來，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跳下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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