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雲凡長出一口氣。他剛才憋著的那股勁一下子全鬆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發條,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馬車車廂上,抬起頭,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他的眼眶有些熱,但他沒有讓眼淚流出來。他只是在心裡想:還差六武眾,還差許楊。還差那六個人,還差那個此刻正被龍勝的洗腦禁制壓制的許楊。大家就湊齊了。
伯昭和伯渝站在石階上,面面相覷。龍伯昭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剛才那兩個人一個說“無相三蟲象山甲”,一個回“西瓜藤上豆腐乾”,這是什麼接頭暗號?
無相三蟲象山甲?無相?三蟲?
他當然是不知道無相宗的,那是伯言在現實世界哲江建立的宗門,天下眾心的發源地。
可他們理解不了,象山甲是什麼?西瓜藤上豆腐乾又是什麼?這他媽是什麼詩句?
龍伯渝的表情則更加微妙。他注意到荀雨說出上聯時的語氣——不是試探,不是緊張,是那種“我給你一個提示,你一定能接上”的篤定。而朱雲凡接下聯時,那種如釋重負的笑,不是假裝出來的。這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是演出來的。
“他們在對暗號。”
龍伯渝低聲說。
“我知道,我是聽不懂。”
龍伯昭的聲音壓得更低。
此時,龍覆鼎和莫蓮從府門內走出來。龍覆鼎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緊束,腰間繫著一條暗色的布帶,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準備遠行的父親。莫蓮跟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眼角的細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包袱不大,裡面裝著伯言的幾件舊衣裳——有那件袖口磨得發白的小褂,有那件領口針腳歪歪扭扭的棉袍,還有一雙她昨夜趕著納好的布鞋。龍覆鼎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馬車邊的荀雨。他愣了一下——這個女人他沒有見過。但他隨即看見了伯昭和伯渝。兩人穿著佐道的制式勁裝,正站在石階上朝他微微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著石階方向根本不會發現,但那兩下點頭的意思他讀懂了:這個女的,是我們帶上的人。
龍覆鼎收回目光,沒有再問。他十七年來在佐道眼線之下經營龍血盟,如果連這點默契都沒有,那就白活了。朱雲凡看見龍覆鼎和莫蓮走出來,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朝龍覆鼎和莫蓮拱了拱手,聲音恢復了郡王該有的平穩和禮貌。
“堂姐夫,堂姐。”
莫蓮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溫和。
“郡王客氣了,自從當年我與覆鼎成婚,父皇就收走了我的皇族身份,如今我隨母姓莫,不在皇族之列,當不起‘堂姐’這個稱呼。”
朱雲凡笑了笑,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他轉向龍覆鼎,語氣認真了些。
“馬上就要啟程了,可在虎跳峽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一支不明勢力同時襲擊了護送隊和佐道營地,我們運氣好,許教主及時趕到,可下次呢?如果再有伏擊,大家同在馬車聚在一起,一顆爆裂符就能全端了,分開坐車,每輛車承載的人少,就算被盯上,另外兩輛車也有機會脫身。”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路線規劃,但他說到“下次呢”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龍伯昭和龍伯渝的方向。龍覆鼎沉吟了一瞬,點了點頭。這個郡王不簡單。他不知道朱雲凡和那些人是自己人,但他知道——把所有人分散到三輛車上,一旦伯昭伯渝需要行動,就有更大的操作空間。
“那郡王覺得,怎麼分?”
朱雲凡轉過身,指著站在馬車周圍的年輕人。
“就讓君則、瑾琳、伯言、小喬、小喬的姐姐——還有新來的三位護衛,坐一輛車,大家都是年輕人,路上有說有笑,不悶;堂姐夫堂姐與喬伯伯母同車,彼此年紀相仿,也有話可聊,至於剩下那輛,留給我護國寺的弟子們。”
莫蓮看了一眼伯言所在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說她想和兒子坐一輛車——這一路上她還有好多話要跟伯言說,衣服的穿法、吃飯的時間、到了襄國要怎麼跟公主說話。但她看見伯言正在幫小喬整理含光劍的劍穗,兩人的頭靠得很近,小喬正低聲說著什麼,伯言側耳聽著,不時點頭。
她忽然覺得,兒子已經長大了。
喬伊走到喬玄子身邊,挽住母親的手臂,聲音輕柔。
“爹,我跟你們坐一輛車吧,娘身子不好,我在旁邊多照顧些。”
喬玄子看著大女兒那張安靜而溫柔的臉,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妻子今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從昨晚得知小喬要跟著伯言去襄國之後,她就沒怎麼睡。此刻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再流下來。喬伊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扶著她朝第二輛馬車走去。
君則拉著荀雨的手,走到馬車前。她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扶一個身子虛弱的侍女。但她心裡在飛快地運轉著——她剛才說伯昭伯渝是大明佐道分部前來支援的修士,說荀雨是自己的侍女。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身份。佐道分部的修士是許楊派來的人,誰都不會輕易去查;至於侍女,更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她看著朱雲凡,又看向伯昭伯渝,語氣平穩。
“這兩位是大明佐道分部派來支援的修士,白召和白虞,這位是我的侍女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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