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辛苦了,虎跳峽之後還要護送我們,實在是麻煩你們。”
他的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但龍伯昭注意到他拱手時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就被收斂了。龍伯昭想,這人果然知道他們是誰,只是在配合君則演戲而已。
朱雲凡轉過身,朝伯言和小喬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年輕人一車,咱們就別擠在一起了——上車吧上車吧,別讓堂姐他們等太久。”
小喬拉著伯言的手,朝馬車走去。她走過荀雨身邊時,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她沒見過。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外袍,臉瘦得幾乎脫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又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小喬想問她是誰,但伯言已經掀開車簾,朝她伸出了手。她握住伯言的手,上了車。
瑾琳跟在君則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剛才在家裡跟父親和哥哥道別的時候又哭了一次,此刻眼睛還有些腫。她拉著君則的袖子,跟著上了車。荀雨最後上去,她在車簾前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龍覆鼎和莫蓮的方向。龍覆鼎正扶著莫蓮上第二輛車,莫蓮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布包袱。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在這個世界裡,伯言有母親,有父親,有一個完整的家。而許楊呢?許楊什麼都沒有。他只有那個藥箱,那些藥瓶,那種每次發作都要吃的藍色的丹藥。她轉身鑽進了車廂。
車廂內,眾人分兩排坐下。伯言和小喬坐在一側,兩人的手還牽著。小喬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伯言虎口上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他小時候爬柿子樹摔下來留下的,她每年都要摸好幾次,說這塊疤的形狀像一片葉子。君則和荀雨坐在對面,瑾琳靠著君則,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還紅紅的,打了個哈欠。伯昭和伯渝坐在靠門的位置,兩人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正好擋住了通往車廂深處的通道。
朱雲凡最後一個上車。他剛走到車門口,一隻腳還沒踏進去,兩隻手臂就從左右兩邊同時伸過來——一條架住他的左胳膊,一條架住他的右胳膊。龍伯昭的左手箍在他的左臂上,五指收緊,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鐵鉗卡住了木柄。龍伯渝的右手同樣扣住了他的右臂,虎口正好卡在他的肘關節上方,那個位置一旦被鎖住,整條手臂都沒法發力。
朱雲凡的雙腳被架得離了地,整個人被兩個金丹巔峰的修士提在半空中,像一隻被夾在鐵鉗中間的書冊。他試著蹬了蹬腿,龍伯昭的手臂紋絲不動。他轉頭看了看左邊,龍伯昭面無表情;又轉頭看了看右邊,龍伯渝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很明確:別掙扎了,掙扎也沒用。
“不是——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好歹也是郡王,是你們這一趟護送的金主——我說你們這些修士能不能有點尊卑觀念——”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驚動車外的人,但語氣裡的不滿是實打實的。他本以為和荀雨對上暗號之後這些誤會就自然消解了,沒想到這兩人直接動手了。龍伯昭把他架到車廂最裡側——離伯言最遠的位置,然後將他放在座位上。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擺放一件需要重新歸位的貨物。
朱雲凡被放下來的時候,背脊撞在車廂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揉了揉被掐得有些發麻的胳膊,看著眼前這兩個面沉如水的修士,心裡又氣又好笑。荀雨對上了暗號,這兩人信了荀雨,這從他們預設荀雨上了這輛馬車就能看出來——但他們信的是荀雨,不是他朱雲凡。虎跳峽那一仗,他把龍伯昭擋得死死的就是最好的證明。現在這兩人的態度很明確:你很強,所以我們更要盯著你。
車廂內一時間分成了兩個明顯的陣營。靠門口是龍伯昭和龍伯渝,兩人一左一右夾著朱雲凡,三個人並肩坐著,把通往車廂深處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再往裡是君則、荀雨、瑾琳,對面是伯言和小喬。兩組人之間隔著一段刻意留出來的空間——雖然都在一輛車上,卻涇渭分明。
朱雲凡看著龍伯昭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行吧”的無奈。他壓低聲音,確保只有龍伯昭和龍伯渝能聽見。
“伯昭,伯渝,你們挺有本事啊。佐道的修士白召和白虞,哈哈哈哈——我是真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穿著這身皮混進護送隊,你們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們打死?”
龍伯昭的目光在朱雲凡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依舊沉穩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但朱雲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伯渝的習慣性動作,不是他的。伯昭在替他弟弟敲這個節奏。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居然知道我們?!”
龍伯昭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問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是什麼人”。前者是在問身份,後者是在問立場。
朱雲凡收斂了笑容。他看著龍伯昭的眼睛,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放心,我和你們是一夥的,我不但不會害你們,還會帶你們出去。”
龍伯渝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的目光在朱雲凡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荀雨之前說的那些話——關於另一個世界,關於龍伯昭是龍國的昭帝,關於他自己是紫衫龍王——他一直沒有表態。但此刻,他不得不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荀雨一個人瘋了,有可能;朱雲凡也瘋了,也有可能;但兩個人同時瘋了,還瘋得一模一樣?瘋到能對上同一句詩的暗號,瘋到能在對暗號之前就確認彼此是可以信任的人?
這不是瘋了。這是他們共享著某種他和伯昭不知道的資訊。
朱雲凡看著龍伯渝的表情變化,知道他開始動搖了。他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
“很抱歉,我打亂了你們的計劃,我不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會在虎跳峽跟你們拼命,我拼掉了七成靈力,差點被伯昭的水刃削掉腦袋,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龍伯昭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朱雲凡的眼睛。
“哪一點?”
朱雲凡抬起手,指了指車廂裡側正在幫小喬整理衣袍的伯言。
“他也是我的表弟,更是我無可替代的戰友。天下眾心這四個字——沒有他,就沒有‘眾’字最上面的那個帶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