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的目光落在那枚晶石上，看了很久。
他站在深灰色的石壁前，手中那枚照明石散發出的昏黃光芒在晶石表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暈，像是被什麼力量反覆打磨過的鏡面。晶石內部那個人形輪廓依然保持著蜷縮的姿態，雙臂抱膝，頭顱埋在臂彎之間，一動不動的，彷彿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度過了極其漫長的時光。
那股與他五極金丹同源的氣息還在持續傳來，從晶石的表面滲透出來，帶著一種極其緩慢的呼吸般的律動，不像是死物散發出的餘韻，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周圍的靈氣產生極其微弱的波動。
伯言站定了大約五息的時間。
他沒有急著上前觸碰那枚晶石，而是調動神識再次掃過四周的石壁和地面，確認密庫中沒有其他隱藏的陣法或陷阱痕跡。那層遮蔽在他上方已經重新合攏，將上方那些妖化氣息隔絕在外，周圍的石壁也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一切都安靜得像是被時間封存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晶石上，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晶石的表面伸去。指尖距離晶石表面大約還有三寸的距離時，他停住了。
然後他收回了手。
“別裝了，許言。”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空曠的密庫中清晰地迴盪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壁上反覆彈射後又落回地面。裂空龍女站在他身側，暗金色的豎瞳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她的目光從伯言臉上移到那枚晶石上，又移回伯言臉上，然後她的身體微微向後退了半步，與他保持了一個更容易觀察周圍環境的距離。
“如果不是對你有了解，那我可又要中招了。”
伯言的第二句話落下時，密庫中的光線開始發生變化。那枚晶石表面的光澤先是緩緩黯淡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亮度，然後那些光暈又重新亮了起來，以一種更快的頻率流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甦醒，開始重新審視周圍的環境。
晶石內部那個人形輪廓的頭部緩緩抬了起來。那動作很慢，像是一個睡了太久的人需要時間重新適應自己身體的存在方式。他的面容在晶石的折射下顯得模糊而古老，輪廓線條依然清晰，但質感更接近於被時間浸泡過的石雕，而不是活物的皮膚。他看著伯言的方向，那雙眼睛的位置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比周圍光線稍亮一些的暗芒，像是兩盞被調暗了許久的燈，正在緩慢地重新亮起。
那枚晶石從石壁中央脫落了。它落下的動作不像是在墜落，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鑲嵌的位置拔出來，無聲地滑入一隻半透明的手掌中。晶石被那隻手掌接住之後，上面的光澤開始均勻地擴散，照亮了那隻手掌和手臂的輪廓。
許言從晶石的光芒中走了出來。
他的姿態像是一個人從水中緩緩站起，身形拉長，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半透明變得實在。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暗銀色的蟲紋，那些紋路不是常見的靈蟲形狀，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簡練的線條，像是被反覆簡化過的符號，每一筆都壓著某種深層的含義。
他的面容比伯言記憶中的噬靈魔君年輕不少。雖然在現實世界裡他最後見到許言時，對方也是一副年輕文士的面貌，但眼下這個許言的眉眼間少了幾分陰鷙，眉骨線條柔和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更像是習慣性的淡然而非算計。他的雙眼是暗銀色的，瞳孔在光芒中泛著極其微弱的光澤，像是一對被磨圓了的銀質珠子。
他站在原地，沒有向前靠近，也沒有後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枚回到掌心的晶石，又抬起頭看向伯言，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微微側過頭，像是要換一個角度來確認自己看到的東西。
“閣下居然可以找到此地，更是可以透過那四個混賬妖修，還有這個晶石陷阱，還真是有點不簡單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長期浸泡過的沙啞，像是喉嚨裡的水分被什麼東西反覆抽乾後又重新填充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摩擦感，但並不刺耳，反而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凝神去聽的質地。
他頓了頓，目光在伯言身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翻找自己記憶中是否有這張臉的痕跡，但那短暫搜尋的結果顯然是不確定的。
“不過，本君並不認識你，你應該是與本君曾經交過手的故人吧，現在奪舍了個年輕的身體，所以本君不認得了。”
伯言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注意到這個許言的姿態和語氣與現實中那個噬靈魔君有著某種本質的不同。雖然同樣帶著審視和警惕，但這個許言的審視中少了幾分算計，多了幾分不確定，像是在面對一個他無法用現有經驗來定位的對手，而不是一個他已經看透了底牌的獵物。
眼前的許言，看起來比現實中那個噬靈魔君更像是會走正道的人。
“前輩，晚輩並非前輩故人，只是有事情特來向前輩請教。”
伯言開口時聲音平穩，抱拳行禮的姿態也做得一絲不苟，像是在面對一位真正的前輩，而不是一個在現實世界中被他親手封進鎖魂簿的宿敵。
許言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伯言那個抱拳的姿態，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恭敬動作短暫地打亂了節奏。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時聲音裡的沙啞感比方才淡了一些。
“哦，這還是奇事了，一個未見過本君的晚輩，居然要來這麼危險的地方來找本君解答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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