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國都的上空,破浪鉅艦的艦體像一塊被強行嵌入天幕的鐵砧,稜角分明的輪廓將月光切割成參差的碎塊,投在下方那片已經徹底陷入死寂的城池上。艦腹處延伸出三根暗紅色的光柱,每一根都有數丈粗細,從艦體底部刺入地面,穿透城郭的輪廓,直插地脈深處。光柱的末端沒入土層後並沒有消散,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像是某種被強行注入地底的活物,正在沿著地脈的脈絡向四面八方蔓延。
地面在震顫。不是那種劇烈的地震,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被硬生生抽走時的持續抖動。城牆的磚縫間滲出細密的沙塵,屋頂的瓦片在緩慢地滑移,整座城池像是一張被從四角拉緊的皮膜,正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逐漸抽空。
城中的百姓早已無法逃出。佐道的結界在數個時辰前就已經合攏,那層暗灰色的光膜像一隻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國都罩在其中。有人試過沖擊結界,那些靈光打在光膜上只激起幾圈漣漪,像石子投入深潭,然後便無聲消融。有人試圖挖地道,但地面下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紅色光柱將整個地下都封死了,鍬頭觸及土層時便被一股冰涼的反彈力彈開,連一個淺坑都留不下。
許楊站在破浪鉅艦的艦橋觀測窗前,玄黑色的長袍在艙內幽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的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抽空生機的城池上,嘴角帶著一種極其平和的弧度。那種平和不是假裝的,是發自內心的放鬆,像是一個人在完成了某件他早就計劃好的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從容。
近衛修士跪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鐵面具下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唸一份例行公文,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壓在應有的語調上,沒有起伏,沒有遲疑。
“教主,生靈大陣已全面啟動,地脈精氣與生靈精氣的同步吸收進度已超過四成,破浪鉅艦的靈力儲存陣列已載入至警戒線以上,剩餘的其他艦隊將按照教主吩咐,也都與同一時間進行煉化。”
許楊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城池上。從那座城池中湧出的暗紅色光點正在緩慢上升,穿過結界的表面,匯入破浪鉅艦艦腹處那三根光柱的底部,像一條條被牽引著的細線。那些光點不會發出聲音,不會掙扎,不會哀嚎,只是安靜地、持續地從地面上升起,融入那三根光柱中,成為破浪鉅艦靈力儲存陣列的一部分。
龍伯渝站在許楊身後稍遠的位置,深灰色的勁裝在艙內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暗紅色的光點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很快確認了一件事:這個計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就開始了,從結界的佈設到大陣的啟動再到現在的同步吸收,整個過程他完全沒有參與。許楊沒有告訴過他,許楊不需要告訴他,許楊只是通知他來看結果。
龍伯渝感覺到自己的胃部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收緊,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暗紅色的光點持續地、不間斷地從下方的城池中升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地被剝離、提取、收儲,然後被運送進破浪鉅艦的深處,化作靈力儲存陣列中的一部分。
許楊的聲音在船內響起,帶著一種隨口提及的隨意。
“衛國國都的煉化已經完成,不出意外的話,七國之中的其他區域,現在應該也進行得差不多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沉降的空間,然後繼續用一種輕鬆的語調說下去。
“佐道的艦隊,已經在七國境內同時展開了相應的陣法,相信等到明天天亮的時候,七國的地圖上,就不會再有那些礙事的國界了。”
龍伯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七國境內同時展開。這意味著許楊在衛國國都啟動大陣的同時,其他六國也在經歷同樣被佐道艦隊煉化的事情。佐道的艦隊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國家,同時執行同樣的煉化程式,同時抽取地脈精氣與生靈精氣,同時將那些暗紅色的光點匯入各自的儲存陣列。
他在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七國的人口和靈氣儲量,這個結果讓他感覺到自己胃裡那股收緊感正在緩慢地向胸腔蔓延。
“許楊,到底有多瘋狂...你的才能原來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嗎?!”
但他沒有出聲。他只是站在原處,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持續上升的暗紅色光點上,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船門從外側被推開,一名佐道弟子快步走進來,在許楊身後數步遠的位置單膝跪地,鐵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啟稟教主,三蟲宗方向方才傳來訊息,有修士闖入了舊址核心區域,並且在四位守門修士的圍攻中,去向不明。”
許楊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一根細針刺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轉身,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城池上,只是那抹平和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點點。
“看來你弟弟還是挺有本事的,除了他,應該沒人會去三蟲宗那種地方。”
龍伯渝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有一根極細的冰線正在緩慢地向下滑動,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暗紅色的光點上,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彙報一件與己無關的軍務。
“以他的性子,確實做得出來這種事,不過他應該還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不然就不會只是逃跑這麼簡單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後頸那道冰線停住了。許楊依然沒有轉身,但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他不想去細辨的東西。
“可惜,無相宗在這個世界並不存在,不然可以也滅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