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句話落地的聲音。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你說對嗎,紫衫龍王?”
龍伯渝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然後又以一種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恢復到了正常的節律。他的手指在袖中已經完全收緊了,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的痛感讓他保持了清醒。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困惑。
“呵呵呵,紫衫龍王,教主這個封號是您要賜予我的麼,謝過教主。”
許楊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龍伯渝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像是看著一件被他反覆驗證過真偽的物品,正在做最後確認時的平靜,隱隱約約的,連許楊自己都無法完全辨認。
“連自己的外號都不記得了,是該說可悲?,還是可嘆呢?”
龍伯渝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正在緩慢地滲入衣袍的內襯。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正在緩慢瀰漫的焦糊味,從下方的城池中升上來,透過結界的縫隙滲入船體。那味道很淡,但持續而穩定,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烘乾,連水分都被一併抽走了。
他想要說什麼來填補那片刻的空白,但他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那張冷峻的臉上,嘴角抿成一條線的形狀,但那條線的弧度與方才有所不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壓彎,又被他強行拉回原位。
“天下眾心那種笑話,也不過是弱者的自欺欺人之談,什麼魂湯反噬,什麼許家秘藥,在這裡統統都是不存在的。”
許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本座就是人界的主宰。”
龍伯渝站在原地,看著許楊的背影。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下沉,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了,沉到某個他暫時還無法觸及的深度。
他確認了一件事:許楊恢復了現實世界的記憶,而且他甚至主動選擇了這個身份,選擇了這個鏡面世界裡的自己,選擇了做佐道的教主,做那個啟動生靈大陣、煉化七國、抽取地脈與生靈精氣的佐道教主。那些關於天下眾心的說法,被他自己親口否定了,連同現實世界中那些與伯言並肩戰鬥過的記憶一起,被他主動放棄了。
龍伯渝在那一刻想到了父親龍覆鼎。他想到了父親在臨死前對他說的話,想到了父親看他的眼神,想到了父親那句“爹不怪你”,想到了父親在那個黃昏中站在芙蓉園門口朝他招手的樣子。
他現在不確定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否真的能夠帶來他所期望的結果。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另一名佐道弟子從船門方向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鐵面具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
“啟稟教主,七國靈力採集已全部完成,所有艦隊的靈力儲存陣列均已達到預定閾值。按照教主的吩咐,佐道各部將於即刻開始全面集結,目標為哲江大陸,進行對龍血盟殘餘勢力的殲滅戰。”
龍伯渝的眉頭動了一下。他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詢問一個他不確定是否已經被批准過的計劃。
“教主之前不是批准了我在七國境內釋放合成妖物的誘敵之策嗎?”
許楊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一下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衣袖上的灰塵。
“對,本座批准了,但不是用在七國,而是哲江。”
他頓了一下,像是要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空間來被消化。
“哲江那些舊宗門所在地,本身就有不少由修士和妖物煉化而成的守衛,那些東西既然造出來了,總得找個地方發揮作用。”
許楊站直身體,玄黑色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垂落下來,在艙內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龍血盟的餘孽不是一直都在哲江活動麼,讓他們跟那些守衛玩玩,想必會比在七國境內更盡興一些。”
龍伯渝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裂開。他站在原處,目光落在許楊的背影上,感覺到那根已經沉到底的石頭正在往下壓得更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深處有東西在閃,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緊的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