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快遞。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無袖連衣裙，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脖子上掛著一副墨鏡，鏡片上反射著窗外的光。她的臉被曬得微微泛紅，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
“張導，有人給你寄了一封信。”她把快遞放在桌上，“沒有寄件人姓名，郵戳是上海。”
張煜放下檸檬水，拆開快遞。裡面是一張白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鋼筆寫的，字跡清秀：“張煜，好久不見。我回北京了。方便的話，見一面。陳琛。”
張煜的手指停住了。陳琛——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平靜的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他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個溫婉如水、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女人。想起了她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想起了她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陪在他身邊的日子，想起了她為他生下的那個孩子——張名臣。那是他的兒子。他幾乎快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想。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面對。
他放下信紙，走到窗邊。窗外，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蘇曼，幫我約她。明天，老地方。”
蘇曼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好。”
2014年6月7日，北京，某私人會所。
張煜提前二十分鐘到達。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休閒西裝，裡面是白色的T恤，沒有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隨意而儒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龍井，茶香嫋嫋。窗外，院子裡的棗樹掛滿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壓彎了枝頭。荷花缸裡的荷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盞盞小燈。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陳琛的場景。那是在橫店，她穿著白色的古裝長裙，站在桃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枝桃花，回頭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美。
門被推開了。陳琛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雪紡襯衫，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沒有穿襪子，腳踝纖細。她的頭髮披散，一側別在耳後，露出耳朵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臉上化了淡妝，眉毛畫得又細又彎，眼影是淡淡的棕色，嘴唇上塗了豆沙色的口紅。她比幾年前更瘦了，顴骨更明顯，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她站在那裡，看著張煜，沉默了很久。
“張煜，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張煜站起來，走過去，站在她面前。“琛琛，好久不見。”
她的眼眶紅了，但忍著沒有哭。她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他給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茶還是那麼好喝。”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杯子的邊緣。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
“你過得好嗎？”張煜問。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挺好的。名臣也很好。”她頓了頓，“他已經五歲了。會背很多唐詩，會寫自己的名字。長得很像你。”
張煜的心臟猛地一縮。“名臣……他還記得我嗎？”陳琛低下頭。“記得。他經常問我，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說，爸爸在工作，忙完了就回來。”
沉默。
張煜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照在棗樹上，青色的果實在陽光下泛著光。“琛琛，對不起。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我不是故意不去看你們的。”
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我知道。藝菲跟我說了。你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她不怪你，我也不怪你。”她轉頭看著他。“張煜，我不怪你。從來沒有。”
張煜轉身，看著她。“名臣在哪裡？”
她笑了。“在樓下。他不敢上來，說他緊張。”
張煜愣住了。“他緊張？”
她點頭。“他說他要見爸爸了，他害怕爸爸不認他。”張煜的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我去接他。”
他走出會所，站在門口。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車，車門開著，一個小男孩坐在後座，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腳踩一雙白色帆布鞋，頭髮黑黑的，眼睛大大的，像兩顆黑葡萄。他的臉圓圓的，下巴尖尖的，長得很像張煜，但嘴巴像陳琛，微微抿著。
張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名臣。”小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紅了。“爸爸。”他撲進張煜懷裡，抱住他的脖子。他的身體很輕，很軟，在懷裡微微顫抖。“爸爸，我好想你。你怎麼不來看我？”張煜抱住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對不起。爸爸不好。爸爸以後經常去看你。”小男孩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了。
陳琛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了下來。
晚上，張煜請陳琛和名臣吃飯。名臣坐在張煜旁邊，陳琛坐在對面。名臣很活潑，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問那個。“爸爸，你會騎馬嗎？”“會。”“那你帶我去騎馬好不好？”“好。”“爸爸，你會做飯嗎？”“會。”“那你給我做飯吃好不好？”“好。”“爸爸，你會講故事嗎？”“會。”“那你今晚給我講故事好不好？”“好。”
陳琛看著他們，笑了。“名臣，別纏著爸爸。爸爸還有工作。”名臣搖頭。“不嘛。我要爸爸陪我。”張煜摸了摸他的頭。“爸爸今晚陪你。”名臣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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