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李錚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你從哪個省考過來的?”
“北京。”
李錚的眼睛亮了。“北京?大城市來的?那你怎麼跑我們這小地方來了?”他在張煜床邊坐下,床板嘎吱響了一聲。“松江省機電學院,全國排名一百三十七。你高考分數不低吧?怎麼沒去更好的學校?”
張煜想了想。“分數夠了,但我想來這兒。”
“為什麼?”
“因為這裡有我想學的東西。”
李錚愣了一下。“你想學做傀儡?”張煜點頭。“想。”李錚笑了。“我也想。我從小就想。我爺爺是做傀儡的,我爸爸也是。他們一輩子窩在小作坊裡,給人家修修補補,沒做出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我不想步他們的後塵。我要做最好的傀儡師。”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點燃的炭火。
張煜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想當導演,想做最好的導演,拍最好的電影。
後來他做到了。但那些東西,在那個世界已經不重要了。
李錚帶張煜穿過操場,穿過食堂,穿過一棟棟灰撲撲的教學樓。
操場的煤渣跑道坑坑窪窪,昨夜的雨水積在低窪處,映出灰濛濛的天空。
籃球場的鐵架生了鏽,籃網爛了半截,風一吹就晃來晃去。
實驗樓門前的花壇裡種著一叢叢指甲花,粉紅色的花瓣被風吹落,鋪了一地。
機電學院坐落在松江省的省城,說是省城,其實也就是個小城市。
街道窄,樓房矮,到處都是灰撲撲的,像一件穿了太久沒洗的舊衣裳。
唯一新一點的建築是圖書館,據說是去年剛翻修的,外牆刷了淡黃色的塗料,在陽光底下倒是有點新氣象。
他們沿著主路往東走,經過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有一個小水池,水池裡的水綠得發稠,看不出深淺。
有幾條紅色的錦鯉懶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等什麼人投食。
“這就是機電系的實訓樓。”李錚指著前面一棟四層高的建築。
灰磚外牆,窗戶窄小,每一扇窗都焊了鐵欄杆,像一隻只被囚禁的眼睛。鐵門生了鏽,開合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專業課都在這裡上。一樓是理論教室,二樓是基礎實訓室,三樓是高階實訓室,四樓是機房,進不去,要刷卡。”
他們走進去,走廊很長,燈管壞了幾根,越往深處走越暗。
兩側的教室裡傳來嗡嗡的聲響,像蜂群在遠處振翅。
張煜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教室中央站著一個兩米多高的金屬骨架,四肢由精密的齒輪和連桿構成,頭部是一塊空白的顯示屏。
它的手指正在緩慢地屈伸,每一個關節都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試探自己身體的邊界。
一個學生站在它身後,雙手戴著佈滿線路的手套,手指每動一下,金屬手指就跟著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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