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煜從一片混沌中醒來。
眼前是老式筒子樓的水泥天花板,有一道從牆角蜿蜒到燈座附近的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牆壁上貼著發黃的報紙,邊角翹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報紙嘩啦啦地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混著柴油、鐵鏽和舊書頁的氣息,有點像小時候去鄉下姥姥家,推開那扇常年不用的木門時撲面而來的味道。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頭很重,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錘子不緊不慢地敲。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更小了,骨節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這是一雙少年的手,不是一雙四十多歲男人的手。
他脫掉上衣,低頭看胸口,那道做闌尾手術留下的疤痕還在,位置、長度、形狀,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那是他十三歲那年做的手術,麻藥沒打夠,刀割下去疼得他哇哇叫。
床邊有一張桌子,桌面上放著一面小圓鏡,鏡框是塑膠的,鍍了一層仿銀,邊角已經磨掉了漆。
他拿起來,看見鏡中的自己——十六歲。
不是四十多歲的張煜,是十六歲的張煜。
眉毛濃黑,鼻樑高挺,嘴唇的輪廓像還沒完全長開的花朵,下巴的線條卻已經初具稜角。
眼睛還是一樣,又黑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寶石。
他放下鏡子。
這是一間宿舍,靠牆擺著四張上下鋪,七張鋪上卷著被褥,只有他對面那張是空的,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
床頭貼著課程表,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
上面寫著:星期一,機械構造;星期二,傀儡材料學;星期三,基礎傀儡操控;星期四,動力學原理;星期五,傀儡維修與保養。
星期六和星期日空白,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大字——休息。
旁邊畫了一個笑臉,圓圓的,眼睛是兩個點,嘴巴是一個彎彎的弧。
張煜的目光在“傀儡”兩個字上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步沒站穩,身子往前傾了傾。
不是那個意思,對吧?
他想起夜說的話——“機電學院學習的各種科目,其實都是為了製作機械傀儡,為各個行業的傀儡師提供駕馭的工具。”不是隱喻,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
門被推開了。
一個少年端著搪瓷臉盆走進來,盆裡放著毛巾、牙刷、牙膏,還有一塊捏得變了形的肥皂。
他把臉盆放在床底下,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著張煜。
“你醒了?昨晚你發燒了,燒得厲害。校醫給你打了針,說讓你多喝水。”他端著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你叫張煜,對吧?我叫李錚,住你上鋪。我們是室友。”他伸出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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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