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聽席上的呂元正驟然瞪大眼睛,心頭巨震。
此前於陽煦雲山霧罩提及的古怪話語,此刻終於有了清晰真切的釋義。
宗元緯轉頭環視堂上一眾涉獵廣博,可能通曉醫理的同僚,眾人紛紛蹙眉搖頭,聞所未聞。
事態緊急,此刻再傳召太醫署的太醫來此核驗,已然來不及。
宗元緯沉聲再問:“此症從何得知,可有醫者佐證?”
符四娘穩穩回道:“這病症名目,是妾身帶灌郎求醫,濟生堂林娘子親自診查得出,後來又往康樂堂,經謝大夫再三複診,二人結論一致。乃是天生頑疾,無藥可醫,無法根治。”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場荒誕鬧劇的根源徹底剖開:“所謂視赤如白,只是世人統稱。罹患此症者,眼中視物,色差顛倒,與常人全然不同。”
“我兒看世間綠色,皆是灰濛濛一片……看世人眼中的赤紅之色,近似黃色。”
一語落地,滿堂寂靜。
所有人心底轟然一聲,徹底通透。
那日坊市之中,吳融身著紅袍,在尋常人眼中鮮亮赤紅,可在灌郎眼中,那是一身黃衣。
“妾身知曉灌郎眼疾怪異,怕他口無遮攔,引來旁人異樣,素來嚴禁他在外隨意言說視物之色。”符四娘語氣帶著無盡唏噓與荒唐,“誰料那日偏偏被寧王聽聞,就此埋下禍根。”
一場撼動朝堂、血染皇城的驚天叛亂,一場執念深重、賭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謀逆大業,支撐吳融走到最後的所謂“天命所歸”,到頭來,不過是一個病童的色差錯覺,一句無心的稚童戲言。
荒誕,又諷刺。
至此,所有真相徹底理清。
符四娘並非攀附權貴,刻意依附的貪慕虛榮之輩,更不是裝神弄鬼、招搖撞騙的神棍同黨,她從頭到尾,都是被強權裹挾,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她與幼子,皆是這場天命騙局裡,最無辜的棋子。
真正執迷不悟、野心滔天、自欺欺人的,唯有吳融一人。
宗元緯依舊有些難以置信,沉聲確認:“你所言句句屬實,無半分虛言?”
符四娘重重點頭,“康樂堂謝大夫接診病患無數,或許記不清我母子二人。但濟生堂林娘子,定然對此事、對此病症記憶猶新。”
口供真偽、病症虛實,稍後只需傳召林婉婉、謝大夫當堂對質、核驗醫案,便可水落石出。
宗元緯壓下心底波瀾,抬手示意:“繼續往下說。”
符四娘斂神穩氣,繼續道出數月漂泊沉浮的經歷,“妾身母子被寧王從長安帶到寧州,初時,寧王妃對妾身頗多不喜,後來她漸漸察覺,妾身實屬被迫入府,身不由己,便不再刻意針對。”
“劉刺史病重之後,王妃忽然私下傳信於我,道是寧王圖謀不軌……”
宗元緯立刻追問:“王妃可還有其餘言語?”
符四娘搖了搖頭,“再無他言,從那之後,妾身再未見過王妃,沒過多久,妾身母子倆就被寧王帶回了長安。”
吳融不過是想讓能“窺見天命”的靈童,親眼見證他起兵問鼎,登基稱帝的至高時刻。
符四娘,只是他順手帶來,照顧孩子的保姆,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