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徹底鋪展在大理寺公堂之上時,一眾見慣朝堂風浪,歷經無數權鬥詭局的高官勳貴,心底竟齊齊生出一瞬微妙的惻隱與唏噓。
“同情”吳融!
同情他什麼?
誤將病兒當靈童,憑一句虛妄童言執念逆天,妄求天命?
還是他一生籌謀算計,枕邊妻妾,盡數暗藏異心,各有盤算?
細細思量,最值得悲憫的從來不是野心勃勃、自欺欺人的吳融。
是被他一套虛無縹緲的“天命之說”誆騙,押上身家性命,家族榮辱,追隨他起兵叛亂的吳巡、吳介等人。
至於昨天長安街頭浴血廝殺,喋血皇宮的南北衙普通將士,不過是朝堂權斗的棋子。
在高居廟堂的權貴眼中,萬千士卒的犧牲與慘烈,終究只是亂世底色,留不下半分深刻印記。
公堂之上,宗元緯神色沉肅,驚堂木輕落,沉聲再喝:“繼續供述,不得隱瞞。”
符四娘跪伏在地,脊背單薄,神色平靜卻藏著無盡疲憊,緩緩道出被困囚籠,絕境求生的隱秘過往。
“妾身自被寧王裹挾帶回長安,便知大禍臨頭,無論是沿途路途,還是落腳私宅,四周皆是寧王心腹護衛、貼身僕婢,層層把守,滴水不漏,妾身半分向外傳訊的機會都無。”
她是長安士族之女,符氏一族雖非頂級門閥,卻也人脈交錯,根基紮實,總有辦法將資訊,輾轉遞至朝堂重臣案前,撬動局勢。
可吳融管控極嚴,將符四娘徹底隔絕於世,斷了她所有對外通路。
符四娘只能鋌而走險,“萬般無奈之下,妾身只能藉著孩兒口腹之慾,謊稱他想念舊日吃食,點名要吃妾身未出閣時,慣用的幾樣糕點。”
“那幾樣糕點搭配獨特,並不常見,是妾身年少時的喜好,親友舊識大多知曉。妾身連續三日,派人反覆外出採買,想以此為訊號。若有人留意異動,就能察覺,妾身已然隱秘返回長安,身陷囹圄。”
以她如今被迫依附寧王的敏感身份,悄然返回長安本就是天大的異常。但凡有心人細查深究,必然能察覺其中蹊蹺。
後堂聽審的符存,心底暗自搖頭。
他與符四娘本就疏遠,宗族聚會人海茫茫,都未必能認出她的身影,更別提知曉她年少時細碎隱秘的口味偏好。
此番局面兇險莫測,稍有不慎,符氏全族,都要被這場逆案拖入深淵。
“此後三日,妾身不斷派人去購買糕點之餘,又以教導孩兒習琴為由,日日去往離府邸外牆最近的花園撫琴。”
“大多時候只是尋常小曲,寧王粗通音律,妾身不知他深淺,唯有待他離府外出,府中防備鬆懈之時,才將暗藏秘語的琴音,混入長曲之中,靜待有心人聽聞。”
宗元緯目光銳利,沉聲追問核心:“你以何曲為引,暗藏密訊?”
符四娘字字清晰,從容應答:“先彈《瑤天笙鶴》,續奏《歸去來兮》,終以《八公操》收尾。”
滿堂文武權貴,涉獵音律者不在少數,遠勝通曉醫理之人。
眾人細細覆盤,即便親耳聽聞整套曲目,也只會當符四娘心境寂寥,寄情山水,抒發隱逸超然之志,絕無人能察覺暗藏的密訊。
如今帶著答案回溯拆解,其中玄機豁然開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