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把破敗的軍營染得一片血紅，斷壁殘垣間，隨處散落著染血的兵器、破舊的甲冑，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與塵土味。
鄧介拖著滿身疲憊與傷口，踉蹌著衝進營地時，整座軍營裡，算上傷兵，只剩下一百二十二個人。
他目光掃過，心瞬間沉到谷底，三十多名弟兄要麼沒了手臂，要麼斷了腿，有的靠在土堆旁喘息，有的勉強拄著兵器站立，個個面色蠟黃，衣甲破爛，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早已沒了往日軍中兒郎的精氣神。
向誠就站在營地中央，身上的鎧甲佈滿裂痕，左臂空蕩蕩的，袖口被草草紮起，血跡早已乾涸發黑。
他抬眼看到鄧介孤身一人走來，腳步虛浮，身後沒有半分援兵的蹤影，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滅了，不用多問，就清楚朝廷終究是放棄了他們，半分援兵都不曾派來。
鄧介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慘狀，再看向獨臂的向誠，雙腿一軟，直直跪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
在京城奔波求援的這些日子，再多冷眼、再多推諉，最後的羞辱他都咬著牙沒有哭，可此刻，看著昔日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死傷殆盡，看著向來沉穩剛毅的將軍斷了一臂，滿心的委屈、無助與錐心的心疼，再也壓抑不住，盡數傾瀉而出。
他埋著頭，放聲大哭，哭聲嘶啞又沉痛，在空曠破敗的軍營裡迴盪。
周遭殘存的弟兄們，本就強撐著一口氣，見他這般，眼眶盡數泛紅，一個個低下頭，無聲地掉著眼淚，壓抑許久的絕望與悲痛，在這一刻徹底蔓延開來。
向誠緩緩走上前，抬起僅剩的右手，輕輕拍了拍鄧介的肩膀，聲音沙啞卻溫和，沒有半分責備：“沒事的，想哭就好好哭一場吧，憋了這麼久，也該發洩了。”
鄧介哭了許久，直到嗓子沙啞得發不出聲音，才漸漸止住哭聲。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向誠，眼神里滿是急切與不甘，啞著嗓子勸道：“將軍，我們跑吧！朝廷那些高官只顧著自己享樂，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任由我們在這裡等死。我們走，離開這裡，哪怕落草為寇，我們這幫兄弟也依舊跟著你，絕不分開！”
向誠聞言，緩緩轉過身，眺望向遠方硝煙瀰漫的天際，風沙吹起他凌亂的髮絲，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決絕。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算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身披鎧甲，身負守土之責，若是就這麼跑了，往後再也對不起身上這身甲，對不起那些戰死的弟兄。”
他不想用自己的執念拖累這些僅剩的兄弟，轉頭時，臉上扯出一抹輕淺的笑意，語氣淡然地說道：“你們若是想走，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攔著。只是我如今一無所有，沒能給你們留下半點盤纏，實在是對不住各位。”
在場的將士們聽了，紛紛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要逃離。
他們看著獨臂卻依舊挺立的向誠，看著身邊一同浴血奮戰的弟兄，眼中雖有對死亡的畏懼，卻更有不離不棄的堅定。
向誠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笑朝廷的無情，也笑自己的固執，隨即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沉聲說道：“行了，既然誰都不想走，那便收拾好僅剩的兵器，整理好甲冑，準備打響我們最後一戰！”
沉寂不過半刻，漫天煙塵便從地平線盡頭翻湧而來，凌淵教的反賊終於掀起了毀滅性的反撲。
這一次，他們再無半分保留，顯然是勢要將這支屢次阻攔他們霸業、碾碎他們攻勢的這支武家人軍隊盡數斬盡殺絕。
教中精銳全軍出動，黑壓壓的人馬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旌旗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灰燼神紋在陰雲下泛著詭異的灰光，教內希鶴、軒正等身負大神通的頂尖高手，更是一馬當先衝在最前，周身灰燼翻湧，煞氣沖天，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攪得扭曲，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直直逼向武家人僅剩的營地。
營地早已殘破不堪，斷矛殘劍散落滿地，傷員的呻吟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倖存計程車兵們個個帶傷，甲冑破碎，面色慘白地望著逼近的反賊大軍，眼底只剩深深的絕望。
敵我兵力懸殊到令人窒息，上萬兇徒對著百餘名殘兵，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
向誠拄著染滿鮮血的長劍，劍身早已崩出無數缺口，他身上的鎧甲佈滿裂痕，傷口還在不斷滲血，卻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座不倒的山嶽。
他抬眼望著那片遮天蔽日的敵陣，渾濁的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只有赴死的決然，他緩緩握緊劍柄，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對著身邊僅剩的部下開口：“走吧，去送死！”
此時身後的封文賢快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臂膀，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急切：“將軍，您就這麼死了，您剛過門的妻子怎麼辦？您答應過她，要平安歸家的啊！”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向誠心上。
他猛地轉頭，望向遠方家的方向，那裡有他新婚不久、還在苦苦等候他歸去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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