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天沒急著看那幾粒丹藥,目光先落在君宜衣衫上那幾處灰痕,微微皺眉:“跟人打架了?”
君宜一愣,這才發覺背後那幾個沒拍乾淨的腳印,方才那股得意頓時被澆滅了大半。
她垂下腦袋,小聲解釋:“沒……不是君君先動的手,也不是君君要惹事。是君君看見幾個莫家弟子在欺負一個新來的同窗,氣不過才去說理。誰知道他們二話不說就動了手。”
楊雲天心裡已猜出七八分——這丫頭怕不只是替人出頭,八成還存了“施恩收小弟”的心思。這段時日連連失敗,對她打擊不小,這是早早把第二條路給踩開了。
“吃沒吃虧?傷著沒有?”楊雲天問得簡短。
“君君沒事。倒是那幾位……君君沒收住力氣,怕是傷得不輕。”君宜越說聲越小,生怕給師父惹來什麼麻煩,“挨這幾腳,也是因為君君一開始護著那個同窗。那幾個看著挺壯實,哪知道那麼不經打。下次君君一定再收著些。”她說著,兩隻髒兮兮的小手在身前絞來絞去。
“沒吃虧就好。”楊雲天擺了擺手,渾然沒當回事。體修在同階之中本就是碾壓般的存在,這些年他往君宜身上餵了多少好東西,這副硬邦邦的小身板,真不是尋常煉氣弟子招惹得起的。
“師父……”君宜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個同窗也被君君帶過來了。他傷得不輕。您既然會醫術,不如就在這人前露一手,也好讓這些過路的瞧瞧師父的真本事。”見楊雲天點了頭,她趕忙朝街邊招招手,那位被她解圍的同窗便低著頭,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人到了跟前,楊雲天眼神微微一亮,不過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高人做派。
他心底輕輕一嘆——魚兒,咬鉤了。
“叫什麼名字?”楊雲天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慢悠悠地拖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意味。
“莫懷古。”那位君宜的同窗,看年齡約莫八九歲光景,身子骨瘦弱得跟楊雲天第一次在村口撞見君宜時差不多。
此刻與壯實的君宜站在一起,愈發顯得單薄可憐。除了鼻青臉腫、走路彆扭之外,穿著也算不上華貴,可臉上那股不服輸的倔強,卻明明白白地掛在眉眼之間,像一根不肯彎折的細竹。
楊雲天心中微微一動——莫懷古?莫非日後改了名字?不過他眼下細細打量,確認此人便是自己要找的那一個。但他沒再搭理,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對方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過客,不值得多費半句口舌。
楊雲天這才將目光轉向桌案,拿起一枚君宜煉出的丹藥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慢悠悠地嘆了一句:“極品呀!為師的徒弟果然天賦異稟,這才多長時間,就已經煉成一味丹了。切記戒驕戒躁,往後的路還長著呢。今日想吃什麼?為師親自下廚,好好犒勞犒勞你。”
一邊是君宜拍手歡慶,眉開眼笑;另一邊卻是莫懷古低著頭,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不過他把那點心思藏得很好,沒讓人看見。
他心底卻忍不住嘀咕:自己來學堂的時日比這位君宜還早。君宜剛來時,就因為那副壯實得不像話的身板惹得同窗們議論紛紛——不過大多數人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誰也不敢真去招惹這個看起來一拳能打死牛的怪力丫頭。
最惹人注意的是,這位女同窗出手闊綽得離譜,每次準備的靈材都比別人多出好幾倍,一看就是家境殷實、不差靈石的主兒。
可偏偏她在丹道上的資質,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培元丹這種供煉氣一到三層弟子使用的入門丹藥,她居然煉了數十爐才終於成功了一爐,成丹三粒,菜色,半粒指甲蓋大小,勉強過了及格線,再差一絲就是徹底的失敗。
要知道這裡是藥都,是隱世丹塔的地盤。能進莫家學堂的學子,家裡多少都沾點丹道傳承,被送進來的都是資質不錯的後輩。
而像培元丹這種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丹藥,這些家族子弟在入學前基本上就已經能煉製了。他自己當年雖然收集材料耽誤了不少時間,可頭一回開爐便一次成丹,出丹八粒,粒粒飽滿,龍眼大小,品相極佳,連授課的先生都多看了兩眼。
最讓他意外的是,這位女同窗今日才透露出底細——她根本不是什麼家族子弟,而是有個擺攤的師父。
更讓他無語的是,這位師父方才誇讚徒弟的那番話,聽著倒像是對丹道一竅不通的外行。
俗話說醫藥不分家,連丹道都不懂的人,怎麼敢在這藥都裡擺攤行醫,還大搖大擺地掛著一面“妙手回春”的破幡布?難怪門可羅雀,來來往往的行人沒一個正眼瞧的。
不過話說回來,方才那場衝突之後,這位女同窗說什麼都要拉自己過來,讓她師父幫忙醫治。他已經應下了,況且對方確實是出手幫了自己,還連累她惹上了那幾個莫家弟子。這時候臨陣退縮,多少有些不仗義吧?
可若真讓她師父給自己治,萬一治壞了怎麼辦?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楊雲天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七上八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