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懷古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死寂。
周圍看客們的臉上,早已褪去了方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玩味。
若說方才莫家只是惹上了惹不起的人,被逼低頭,那倒也算不上什麼大事。為家族延續而低頭、審時度勢而俯首,還能說莫淮序有大局為重的胸襟——在場眾人捫心自問,面對那般碾壓般的實力,誰也做不到比莫淮序更好。
可眼下,被自己的兒子當眾駁斥,這就不一樣了。
這不單意味著父子日後必將反目,更昭示著莫家內部已然一盤散沙。
這是家族內部的崩潰,是族長莫淮序能力不足的直接體現。尤其是在整個藥都各大家族都在場見證之下——莫氏儘管早已衰敗,可今日這番話,等於宣告它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莫淮序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莫家背後捅下這一刀的,讓莫氏從此萬劫不復的,竟是自己這個素來沉默寡言的兒子。
“想脫離莫家?”莫淮序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想辦法把家族聲望的損失降到最低,否則今日之後,莫家將不再是莫家。
“像你這種狼子野心、忘恩負義之人,出自我莫家,當真是我莫家血脈之恥!”他心中盤算:此刻就算殺了這孽子也無濟於事,唯有將他從血脈上剝離,讓他變成一個與莫家毫無關係的外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今日之事的外界影響。
“莫家生你養你,供你求學,傳你技藝。”莫淮序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生母的事,我從未計較。可你終究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你在你母親身邊長大,早已誤入歧途,遁入魔道。這不是莫家的錯。”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今日,我莫家第三十八代家主莫淮序,在此眾人見證下,奪回賜予你的莫家魂血。從今往後,你體內再無一絲莫家血脈。你與莫家,恩斷義絕,再無糾葛。”
他冷冷地盯著莫懷古,“莫家魂血,你自己逼出來,還是我替你動手?”
莫懷古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四周——這片狼藉的廣場,空中越聚越多的人影,身後望向自己、眼中滿是心疼的君宜,一旁笑眯眯一副看好戲模樣的楊雲天。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對面那個已然怒火攻心的生父身上。
“生我?養我?”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上,“您怕是從來沒有生過我的念頭吧?養我的是我母親,與您有什麼關係?再說供我求學、傳我技藝——我作為莫家一員,為何別的莫家弟子可以憑‘姓莫’直接進入這學堂,而獨獨我不行?我今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這個求學的資格,是我花靈石買來的!我與所有出資求學的學生一樣,並不欠你們什麼!”
莫淮序一怔。他當真不知曉自己這個兒子進入這裡學習,竟是與外人一樣花了靈石的。兩年前這孩子來莫家之後,他便再沒有留意過。他回頭望向負責教學的一位長老,那人低頭不敢與他對視——他便知道,兒子說的應該是真的。
“再說這莫家血脈一事。”莫懷古的聲音越發沉穩,“您只是莫家血脈的傳承之人,並非開創之人。您何德何能,代替先祖收回我的血脈?就憑您是莫家所謂的‘當代家主’?
好,那麼今日,我便通知您——”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父可無子,莫氏不可無後。汝既欲殺兒,兒便自此去。血脈還於祖,姓氏歸於天。兒另立一莫,與汝再無父子,只有同祖。汝做汝的莫家長房,兒做兒的莫氏新宗。他日兒之子孫滿堂,皆莫氏骨血,無一字與汝相干!”
“嚯——”此言一齣,圍觀之人齊聲驚歎。在眾人看來,此子不否血脈,只否父恩;不棄祖源,只棄此父。這是“奪宗”的氣魄,凜然可敬。若此子半途不夭折,定能成材!
“至於‘懷古’之名,確確實實是汝之所賜。”莫懷古忽然又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懷古二字,本是好意——懷念先古,銘記血脈。可我這莫氏姓氏,配上‘懷古’二字,簡直南轅北轍!虧你當初想得出這個名字。您當時到底是想讓我懷古,還是不懷古呢?哼,簡直可笑!”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血脈還於祖,姓氏歸於天。莫某的名字,莫某不需要人賜,莫某自己來定!
天之下,雲之下,皆是天下。我從此以天為父,以天下為己名,不再認凡人為父!
從此,我不再是莫懷古——我叫莫天下!”
楊雲天摸了摸鼻子,表情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莫天下——此名一可讀作“莫——天下”,即“沒有什麼天下”,那是蔑視天下的氣魄。
而他方才又說“天之下,雲之下,皆是天下”——天之下,雲之下,豈不是“雲天之下”?
若他將這天認作父,那便是認“雲天”為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