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年輕的方六郎,楊雲天差點一拍腦門吐出一句“差點將你給忘了”。
他忍住了,面上依舊是那副古井不波、智珠在握的模樣,可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唏噓。不是他刻意忽略此人,而是他之前也不知曉方六郎會在何時何地出現,茫茫人海,總不能沒頭蒼蠅一樣亂找。
此刻方六郎的模樣,不是方陸那具他親手製作的傀儡假身,而是他原本屬於自己的容顏——那個當年在方陸家鄉的小世界裡,他原本的樣子。
也就是說,當日方陸與他二人被鬼煞宗的鬱九幽追殺,方陸為了給他爭取逃脫的時間,主動拖住鬱九幽,最終死在了對方手上,隨即神魂便回到了這裡。
當年在那兩座生死傳送陣上,方陸的神魂被傳送離去,他原本也想像保留阿斐屍身那樣,將方六郎的肉身也留下來,等他日迴歸。
可當他那邊同時傳送之後,最終卻沒有發現方六郎的屍身。等於是他把方六郎給弄“丟”了,丟在了時光長河裡。
後來他發現六郎、方陸、方天貺竟是同一個人,便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未來他必然會回來,急也沒用。於是這件事便被他遺忘在了腦後。
先前他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總有些地方自己還沒想明白。可想來想去,發現只有不靈之地這片地方他掌握不全,問題應該就出在他自己身上。現在回頭一看,那缺失的一環,正好應在了方六郎身上,而不靈之地,乃是再下一站。
“前輩,當年您告訴我,只要按照您的吩咐,照料好那個‘楊雲天’,我便可以迴歸。”方陸終於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將壓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可是,如今我按照您的囑咐做了,雖然迴歸,可這裡……與晚輩所認識的萬島域全然不同。尤其是……尤其是天水閣內,所有的弟子晚輩竟然一個都不認識!”
他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同樣也帶著困惑。
“你回來多久了?”楊雲天特意在“回來”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三年了。”方陸說著這三年來的經歷,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當時,晚輩拼盡全力給楊師弟爭取逃跑的時間,可晚輩能力不足,就算拼著死去,也沒能擋下那惡賊。晚輩不知曉後來如何,楊師弟有沒有從那惡賊手下逃出去……晚輩該死!”
他攥緊了拳頭,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因為他知道,只有保護好楊雲天,才能救活阿斐。若楊雲天死了,阿斐便再也沒有甦醒的希望——這本就是他與這位前輩定好的計劃,他賭上了一切,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輸。
“隨後,晚輩醒來,就在這不靈之地外邊。”方陸繼續道,“晚輩知道這裡,當年便知曉這裡,但晚輩進不去裡面。再之後,晚輩便暫時離開了。
這裡仍舊是萬島域,晚輩率先想到的便是尋求天水閣的長老們幫助,把我和楊師弟被追殺的訊息傳出去。
可讓晚輩意外的是,全宗上下像是換了一批人似的——沒有太上長老薑前輩,沒有掌門水運子,就連高家,也沒有一位晚輩認識的人。
他們像是突然之間冒出來的,將宗門裡所有人、高家所有人、還有陳家、王家這些晚輩知道的那些家族全都取代了。
可晚輩在暗中不斷調查,發現那些人好像又不是突然出現的——他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也不是賊人冒充的。反倒是晚輩像是突然出現,來到了另一片叫做‘萬島域’的地方。”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楊雲天與方陸一邊離去,一邊聽著方陸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發現講出來。
方陸懷疑過這個世界,也懷疑過自己,卻從沒有懷疑過時間。
在他的認知裡,那個楊雲天去過五千年前的他的家鄉、以及之後與楊雲天的相遇,以及此刻的萬島域,都是同一個時間之下的不同區域罷了。
他以為離開家鄉進入天水閣,只是離開了那個如同囚籠一般的小世界;戰死之後,也僅僅是神魂回到了原本的自己身上。他從沒想過,這之間還橫亙著一條巨大的時間鴻溝。
一路上,楊雲天主要在聽。方陸講完那些發現之後,更多的是講述當年在天水閣發生的瑣事——尤其是按照吩咐在偶遇了“楊雲天”之後,他如何暗中相助,如何替他擋下一些麻煩,以及最後與鬱九幽的那場死戰。
他說得很細,細到哪一天在哪裡、做了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楊雲天默不作聲。雖說方陸所做的這一切,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為了阿斐的復活。
但他的的確確對當年那個弱小的自己幫助很大。即便最後“戰死”,他也從無怨言,有的只是“沒幫上忙”的遺憾與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