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萬火墳場裡,楊板凳走了很久。從白日走到黑夜,從灰濛濛的天走到暗沉沉的地,腳下那條路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天幕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地上無數灰燼中明滅不定的火光,星星點點,像一片倒扣在頭頂的焦土,又像是把整片星空踩在了腳下。
一整日的遊蕩,讓他又累又餓。他本就是不靈之地出生,身上沒有儲物袋,也沒有乾糧,白日里用盡靈力搜魂那修士,更是把他掏了個空。
他癱坐在一堆餘燼旁,身子隱在黑暗中,只有臉上映著若明若暗的火光。“前輩……朕……我實在是有些累了,讓我歇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說道。
楊雲天此刻也真是鞭長莫及。他不吃不喝倒是無妨,可楊板凳還遠遠沒到能辟穀的層次。更麻煩的是,他空有一身家當,卻取不出來——那具真身遠在千里之外,隔著兩地,自己此刻也沒太好的辦法。
楊板凳沉默了半晌,終於把壓了一天的話問出了口。
“前輩,您到底是誰?為何一路跟著我?”他疑心重,從不肯輕易信人。這人來路不明,死死纏著他,若說無所圖,打死他都不信。可若所圖甚大——比如自己的身軀,自己的性命——那又該如何?
白日里那一手邪術,透過他的靈力,他分明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意,像有一條蛇鑽進了他的腦子裡。那定然是搜魂奪魄之類的邪法,話本里見過,那些妖人就是用這種手段竊取別人的秘密。
可他更怕的,是另一種。話本里說過,有一種更陰損的法子,叫奪舍——老妖怪佔了小年輕的身子,借屍還魂,重活一世。他越想便越覺得不安。
楊雲天感知到他的念頭,不屑地冷哼一聲。
“你以為我會害你?你以為老夫是一縷殘魂,要奪舍你?”他的語氣裡滿是嘲弄,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這肉體凡胎,老夫要來做甚?奇貨可居?”
他頓了頓,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滄桑。“老夫當年,人稱天火散人,打遍天下無敵手。火道一途,老夫說自己是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可再厲害,也敵不過時間,敵不過天道。壽元將盡時,本命之火被召來此處。老夫不甘心,將神魂融入火中,一起來了。從此,老夫便是火,火便是老夫。”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道:“可惜,即便沒了壽元之憂,老夫和那些異火一樣,被困在這裡,動不了,走不掉。萬千年了,像坐牢一樣,看著灰燼落了一層又一層,看著那些火焰滅了又亮,亮了又滅。老夫不打算等了,主動找個有緣人帶老夫出去。到了外界,肉身便可重聚,老夫要重修仙道,再戰天道!”
他看了楊板凳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挑剔,“你不是老夫的有緣人,但也算有緣。你帶老夫出去,老夫幫你找異火,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所以你不用擔心老夫會害你——有老夫相助,你在這秘境裡,可以橫著走。”
楊雲天故意露了破綻。他知道楊板凳疑心重,若不主動露出點把柄,這人絕不會安心聽他使喚。就像釣魚,總得先扔點餌料下去,魚才肯咬鉤。
果然,楊板凳立刻抓住了話裡的漏洞。“既然前輩在此地住了萬千年,為何還要去搜魂那人?您難道不知道這秘境裡異火的位置?”他問得不動聲色,像貓盯著老鼠,目光在黑暗中亮得發冷。
“你瞎啊?”楊雲天又是一聲冷哼,語氣暴躁得像被人踩了尾巴,“你看看這些灰燼,可曾能動彈?老夫被困在其中,能感知的不過方圓兩三里。若能自己走動,還用得著你?”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像被戳中了痛處。
楊板凳沒有被帶偏,又追問道:“那您為何現在能跟著晚輩到處走動?晚輩可什麼也沒做。”他步步緊逼,寸步不讓,像審犯人似的。
楊雲天忽然提高了嗓門,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放屁!你白日里對著那團灰燼研究什麼?你主動勾引那團火,而那團火,正是老夫藏身的地方!
老夫正值修煉的關鍵時刻,被你一干擾,硬生生與你綁在了一起!現在老夫與你性命相依,你若死在這裡,老夫……”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拐了個彎,像是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什麼,
“老夫自然無礙,但還得困在這裡,所以你最好……”他想說“你若死了,老夫也會死”,但那一句終究沒出口。話到嘴邊,硬是吞了回去。
楊板凳卻聽出了言外之意。他眼睛一亮,嘴角更是慢慢翹了起來。
“哈哈哈,前輩您是想說,朕若死在這裡,您也會真正身死吧?所以您才會這般幫朕,哈哈哈!”他恢復了自信,連自稱都從“我”換回了“朕”,腰板也挺直了幾分。
楊雲天像是被戳穿了心事,語氣變得惱羞成怒,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是……是又如何?反正咱爺倆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你死了,我也好不到哪去。”
楊板凳笑得更歡了,笑聲在空曠的灰燼地上回蕩,“朕本就是爛命一條,死了便死了。可前輩您方才說的那些,聽著可不像不怕死的人。您怕死,您不會輕易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