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追蹤獵物從不失手。獨臂師傅教他的那些本事——辨足跡、判風向、聽動靜——已經刻進了骨頭裡,閉著眼睛都能用。
可這片林子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剛出道的雛兒。
地上沒有腳印。那些燼靈獸像是從灰里長出來的,走路不留痕,彷彿它們本就屬於這片灰燼,每一步落下都被大地吞沒。風從四面八方來,沒有固定的方向,他引以為傲的風向判斷法在這裡成了擺設。
唯一能依靠的是聲音,可那些燼靈獸偏偏又不愛出聲,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唧”,像石子投入深潭,還沒等他辨清方位,聲音便已經消散了,連回聲都沒有。
他已經撲空三次了。
第一次,他聽見左側有動靜,撲過去,只抓到一把灰。灰燼從指縫間漏下,什麼也沒有。第二次,他看見一道灰影閃過,刀劈下去,砍在一棵火樹上,震得虎口發麻。
那棵樹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從裡面流出的不是汁液,是暗紅色的火光,像血一樣順著樹幹往下淌,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樹在叫疼。
楊板凳愣了一瞬——他砍了這麼多年柴,從沒見過會“流血”的樹。
“朽木不可雕也。”楊雲天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滿是嫌棄,“你這是在打獵?你這分明是在砍柴。那樹招你惹你了?你跟它較什麼勁?”
楊板凳沒吭聲。他把刀從樹幹上拔下來,樹皮上的傷口慢慢合攏,火光也漸漸暗了下去,像一個人把血止住了,傷口結了痂。他盯著那道癒合的痕跡,忽然覺得這片林子比他想象的更邪門。
“急什麼?你打了幾十年獵,追不到獵物的時候少嗎?越是追不到越要穩。你現在的樣子,跟戰場上被圍困的新兵蛋子有什麼區別?慌了,就輸了。”
楊板凳深吸一口氣,把刀插回腰間。他承認自己急了。從當人“獵人”開始,幾乎就從沒失過手,今天卻被幾隻連影子都沒看清的小東西耍得團團轉。若按照“三斬”來算,此刻已過三斬,算是獵物逃出了自己手心,但他不服。
“看那邊。”楊雲天忽然說。楊板凳順著他的指引望去,約莫二十步外,一棵火樹的根部,有一團巴掌大的暗影正在蠕動。
它全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短毛,與灰燼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哪是灰、哪是獸。它的身體微微起伏,像是在嗅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兩隻耳朵豎得筆直,像兩片削薄的葉子,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周圍的聲音,每一絲空氣的顫動都逃不過它。
楊板凳的手再次按上刀柄。他的腳步開始移動,緩慢,無聲,像一條蛇滑過草地。每一步都踩在火樹根鬚之間的空隙裡,不發出任何聲響。
這是他最拿手的本事,他靠這本事摸進過敵營,摸到過猛獸的巢穴,從未失手。
還差十步。那團暗影忽然抬起頭,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它不是用眼睛看的,那東西的臉上根本沒有眼睛,只有一團模糊的灰暗。
它彷彿是在“嗅”,用那股藏在灰暗中的鼻子,捕捉空氣中每一絲陌生的氣味。
楊板凳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灰燼的氣味、火樹燃燒的氣味、還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在這片林子裡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他賭那東西分辨不出,賭它在這片濃烈的氣味中找不到他。
那隻燼靈獸歪了歪頭,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跟自己的直覺打架。然後它低下頭,繼續拱著樹根,像是放棄了什麼。
八步。五步。三步。
楊板凳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指節發白。他知道這一刀劈下去,那東西躲不開,他有這個把握。
可他的刀還沒來得及出鞘,那隻燼靈獸忽然化作一道灰影,竄上了最近的火樹。它沿著樹幹飛速攀爬,四隻爪子扣進樹皮的裂縫裡,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雨點打在瓦片上,急促而密集。
不到一息,便消失在了樹冠的暗影中,只留下一根還在微微顫動的枯枝,像在嘲笑他。
楊板凳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片還在晃動的枝葉,刀還握在手裡,沒來得及拔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