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木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彷彿怎麼也看不清。
指節屈伸,掌心朝上,又扣下去,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端詳一件明明屬於自己、卻怎麼也想不起何時買下的舊物。
楊雲天看著他,等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你不用再看了。那具身體本就不是你自己的,裡面也沒有任何屬於你的記憶。”
他向前邁了半步:“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繼續問他道:“記不記得你來這之前,最後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鬼木表情複雜,想要張開嘴,最後卻又合上了。他的手指更是在那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垂落下去。
“你記不起來。”楊雲天沒有等他回答,直接替他下了定論,“因為你本來就不是鬼木。你只是他存在過的痕跡——是他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點殘留,被人捏成了一團,塞進了這具身體裡。”
他沒有停下:“當初我見過真正的鬼木。他後來被人‘修剪’了。
而我後來也見過冥皇司衡——他應該認識鬼木,但他不記得鬼木的長相。那時候我便覺得奇怪,一個人明明曾經存在過,認識他的人卻連他的臉都記不起來了。”
他頓了頓:“不過今日我才逐漸明白——關於鬼木的一切,都已經不在原本的世間了。
他的樣子,他做過的事,他存在過的證明——全部被收攏到了這裡。”他抬眼,看著鬼木那張正緩慢模糊的臉,“所以我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確認了這一點:你就是那些痕跡的集合。你沒有一個完整的過去,你只有一些被遺棄的碎片,被人拼湊起來,然後放在這裡。”
“所以司衡不記得他,不記得‘我’,是因為他已經被抹去了。”那聲音落下去,在兩人之間那片寂靜中輕輕彈了一下。
楊雲天沒有等他消化那些話,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鬼木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努力想看清自己的手,像是在等那句答案主動浮上來。
“這裡是啟靈桃樹的一段枝條。啟靈桃樹原本就橫跨生與死。”楊雲天說,
“牽絲與縈懷,她們代表了‘生’的那一面。這段枝條一直供養著她們,所以她們可以年復一年地留在這棵樹上。但當我想把她們從這根枝條上移走時,剩下的那一部分,就不再包含‘生’了。便只剩下了‘死’。”
他停頓了一下,“於是你出現了。你們出現了。”
他環顧了一圈那些元嬰期的使者:“我見過真正的天道使者。他們和你們長得很像,但本質上不同。真正的天道使者,是天道俘獲的修士——他們沒有自我意識,只會按照指令行事。但你們不一樣。”
他將目光收回,落在鬼木身上,“你們顯然不是天道的產物。你們像是被另外一個人再次截獲之後,重新改造過的。”
“有人在天道的規則之外開了一道口子,把你們從那條流水中撈了出來,灌入了別的內容。至於是誰做的——我已然猜到了。
還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你們都是一群被遺棄的存在。你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記得這具身體原本屬於什麼人。你們只是被放置在這裡,守著一段註定要被砍下來的枝條。”
鬼木沉默了很久。他的面具已經徹底模糊了,那五官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像是一幅被雨淋溼的畫,顏料正在從紙上滑落。
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你方才說,你來這裡,是為了把那兩個人帶離這段枝條。”
楊雲天點頭:“是。”
鬼木又問:“那剩下的部分呢?”
楊雲天沒有迴避:“剩下的部分會被裁剪。”
“憑什麼?”鬼木的聲音忽然升高了一度,像是終於找到了那個可以咬住的地方,“憑什麼我等要被裁剪?你憑什麼能決定我等眾人之命運——何人給你的權利?我等幾人雖沒有記憶,但卻依舊存在,你憑什麼說我們早已消亡?”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裡開始變形,從疑問變成了控訴,從控訴變成了咆哮:“老子不服!”
那聲音在枯木殿堂的殘影中迴盪了一瞬,然後被寂靜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