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天搖了搖頭,聲音沒有起伏:“不,你又錯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抹法力,隨即出現一方畫面,“對你自己下手的第一個人——便是你自己。”
畫面中是當年鬼木孤坐於黃泉河邊,遙遙等待那啟靈壽桃成熟的一刻。畫面快速閃過,定格於某一瞬——桃子被人截胡不翼而飛之後,憤怒的鬼木手起刀落,一擊便將枝條砍斷。
“我與鬼木原本就像是一條主幹上生出的不同枝丫。即便果實被搶,但若能耐心等下去,假以時日,必能再次收穫果實。但鬼木當年這一舉動,卻將那份希望徹底湮滅在自己手中——他的未來之路,被他自己生生掐斷。”
楊雲天手中靈光一轉,畫面再變,換成當年那裁決之隙中的一幕——那和尚覆著淡淡佛光的手掌,凌空虛虛一攝,鬼木便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他……那人是誰?”鬼木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沒見過這一幕。
“他是誰並不重要,”楊雲天說,“但他卻是第二位將你修剪之人。從此之後,鬼木便沒有了‘現在’。”
他向前邁出最後一步,聲音不高,卻落得極穩:“而今日,在此時此地,便將由我來做那第三位修剪之人。從此之後,你的一切痕跡都將消失,你的一切過去都將湮滅——未來、現在、過去,將再也沒有你鬼木的絲毫痕跡。”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無古今,不死生。”
他默唸著當年那位河主對他講過的臨別之言,同時手中忽然出現仙人舟。
整個草木世界,在這仙人舟出現的一剎,猛地一顫——如同整片天地認出了那件東西,正在以極輕的幅度向後退縮。
那仙人舟原本便祭煉於從鬼木那裡得到的那艘幽冥之舟,而那艘舟船,便是來自鬼木當年斬下的那截枝條——那截枝條,正正便是他此刻腳下的這方世界。
此舟搖身一變,看不清具體形狀,如一柄墨綠長劍,又像是一杆墨綠長槍,或者回到了它最初的木枝形態。楊雲天將它握在手中,向著鬼木拋去。
沒有聲響,沒有光芒。
那尖端如同瞬移一般,霎時間便穿過了鬼木的眉心。
鬼木的面容從眉心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虛化,如同被風拂過的沙畫,輪廓正在緩慢地迴歸到它原本就是的那片空白。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那些字已經來不及成形了。
數息之後,他便徹底消散在此方天地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截枝條再次回到楊雲天手中。
他低頭細看,片刻後,後知後覺地笑了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就說這枝條怎的如此難砍,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卻沒有半分效果——原來它早已被人砍下了。我又如何能將一截已被砍斷的樹枝,再次從其主幹上砍下來呢。”
他收起枝條,目光落在那具因鬼木痕跡消失而呆立不動的化神傀儡上。
他剛想上前檢視,卻發現——包括這尊化神傀儡在內,以及其他四尊元嬰傀儡,正在慢慢融入虛無,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墨跡,從邊緣開始收縮、淡去,最終徹底消失無蹤。
似乎是目的達成了。那股隔絕楊雲天離去的氣息再也沒有出現。他心念一動,眼前情形如天旋地轉——下一息,他便發現自己再次出現在潮汐部陣法內那棵桃樹跟前。
周圍情形似乎並未改變。四周潮汐部的守衛依舊如臨大敵,守在陣法外,嚴陣以待。耳邊依舊清晰傳來牽絲與縈懷二女方才勸誡的聲音,彷彿方才在那草木世界中經歷的種種,都只是他一個人的錯位時間。
可抬眼望去——枝頭上,哪裡還有那木偶的半分身影?
可就在自己手中,卻出現了一根枯黃不堪的枝條,其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如同一顆木癤子。
那枯枝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後自動纏繞上他的手腕,如同一串不起眼的木質手環,貼合著皮膚,溫涼而輕。手環成型的剎那,它的形態便如同化作齏粉一般,卻並未消散——而是全部融入楊雲天的血肉之內,在他手腕位置留下了一道小小的枯枝印記。
楊雲天想要阻止,卻慢了半分。他發現那印記與血肉融為一體,無法驅散。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好在並沒有發現這印記有吸食自身精華的不利影響。他試著運轉靈力,那印記依舊安靜地貼合在皮膚之下,如同一道被時間打磨過的舊紋身。
他心念一動——腳下的仙人舟更為通暢地在虛空中幻化而出。同時他發現自己還能隨心所欲地進入之前那方草木世界——而此刻,牽絲與縈懷二人,便在那方草木世界之中,安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