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暉殿蒙恩賞緞匹,查對之下,內有數匹織料品級與底冊不符,恐系內承運庫誤發,不敢擅用,謹送回請監司查對換給。】
寫畢,柳聞鶯將箋紙摺好,與那幾匹暗藏毒絮的宮緞一同封好。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質問,沒有一字怨懟。
魏蓮看著柳聞鶯,眼底露出一絲認可,又道:“後宮裡真正能護身的,從來不是哭鬧與揭發,而是名正言順的規矩。”
···
午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黃吉祥躺在樹下的躺椅上,懷裡抱著個紫砂茶壺,口中哼著聽不出調的戲腔,那伸出來的腿有一搭沒一搭的自有幾番節奏地點著石板地,很是悠閒自在。
柳聞鶯帶著人將封好的緞匹與退回帖在小內侍太監的引路下,來到這內官監的時候,見到的這位掌事太監就是這麼鬆弛感十足。
大白天明目張膽的摸魚。
小內侍見了更是面色一變,想起中午的時候黃吉祥似乎還從尚食局那邊討了一小壺黃酒回來。
如今瞧著這是中午喝美了,下午就在這放鬆了?
這被外人看了可不太好。
小內侍趕忙上前,躬身喊起黃吉祥,黃吉祥剛一睜眼本想直接給打擾自己休息的小太監一巴掌,結果眼角餘光看見一旁來了人,立刻一個咕嚕站了起來。
“這位是……”
黃吉祥還沒說完,身旁的小內侍已經給他介紹了柳聞鶯的身份,柳聞鶯什麼個沒品女官他自然是不用記的,但是“凝暉殿”三個字他還是懂的,立刻臉上便掛著和善的微笑,詢問起柳聞鶯來此的緣故。
柳聞鶯並未多言,只是將手裡的退回帖交給了黃吉祥,黃吉祥展開素箋定睛一看,尤其那句“品級與底冊不符,恐系庫中誤發”,臉上的笑容立時就去了大半。
黃吉祥抬頭對上柳聞鶯那張冷臉壓根不敢反駁,只示意小內侍將緞匹抬到偏角,待到柳聞鶯走了之後,他這才讓人將那緞匹拆開,看見最外面那層不屬於他們內侍監的白布臉色頓時一沉。
若是柳聞鶯在此,就會看見黃吉祥也拿了雙那像筷子一樣的物件,在那料子上檢查了一番。
“倒是個會做事的。”
檢查之後,想起柳聞鶯那張陌生的臉,黃吉祥微微點頭,又看向身旁的內侍,道:“這批緞子的冊子給咱家找來。”
第二日一早,黃吉祥親自帶了人將沒有問題的貢緞再次送來。
不比在柳聞鶯面前的隨意,黃吉祥見到蘇媛那可是繃緊了身子,臉上堆滿了笑,結實地給蘇媛磕了頭,口中說著昨日是他們內侍監裡有人手腳不乾淨,如今已然處理了,還望蘇媛不要動怒。
蘇媛自然是給了黃吉祥面子,還誇對方是宮裡老人,這事確實也是下面人不盡心,變相的也免了黃吉祥這次事情的失察。
否則這事情鬧大了,黃吉祥可不一定能坐穩這內侍監掌事太監了。
柳聞鶯看在眼裡,驚在心底,她這才明白,蘇媛手中的權柄從不是因為官家偏心這才給她的。
在司記司時,她只知宮廷規矩森嚴,一群新人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她從未見過這般赤裸裸的人心險惡,不過是旁觀兩日,便已心驚肉跳,遑論日日身處其中的蘇媛。
而轉眼間,休沐將至,柳聞鶯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宮牆內的腥風血雨彷彿被隔絕在身後,可她的心卻依舊沉重,卻半點未減。
這一次休沐,她急著歸家問個明白——他們柳家,為何悄無聲息地登上了逸郡王景幽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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