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深處投下的目光,陰寒沉重。
蕭雲庭凝視著地上那瑟瑟發抖的身影,過了許久,久到林研舟幾乎以為自己血脈都要在那目光下凍僵凝固,才聽到一個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緩緩響起:
“起來吧。”
“謝......謝陛下!”林研舟渾身虛脫,旁邊的陸俊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肘部,勉強穩住身形站起來。
“此事,你給朕查清楚!”
蕭雲庭的聲音恢復了表面的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那溫和裡卻隱藏著更可怕的冰冷。
“若確是她不顧聖命,滯留他處,朕自有處分,若她別有用心......林愛卿,國法和家法,你總得佔一樣。”
他揮了揮手,帶著深深的疲憊。
“退下吧。”
“臣,叩謝天恩!”林研舟再次深深躬身行禮,聲音裡只剩下劫後餘生般乾澀的堅定。
兩人幾乎是相互支撐著,腳步沉重地退出了御書房,沉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壓與燭光。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迎面撲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
月光不知何時掙脫了厚重雲層的束縛,慘白地潑灑在空曠寂靜的殿前廣場上,將兩人倉皇的身影拖得極長,最終無聲無息地沒入無邊的宮影深處。
......
白蹄京,林晚的偏院靜室。
窗外是一片人工營造的雅緻小湖,白日里或許波光瀲灩,此刻在殘月下只泛著青灰色的暗沉冷光,偶爾被風攪動,盪開幾圈勉強映出點水色的漣漪。
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數盞粗壯的牛油大燭被點燃在房間四角,火焰穩定而灼熱,將斗室照得亮如白晝,竟比窗外那輪昏月還要明亮幾分。
空氣裡彌散著多種藥材混雜的氣息,有乾草似的苦澀,有清冽的草木辛香,還有一種帶著泥土腥氣的根莖味兒,這些味道彼此交織、衝撞,再被燭火的熱氣逼開,形成一股悶人而凝重的藥霧,無聲無息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臨時徵用的黃花梨木大書案,如今已看不出半點風雅,珍貴的桌面被一本攤開的紙張泛黃捲翹的厚重古籍完全佔領——《千金方》。
古籍旁邊,是一個樣式絕對古怪的小巧白色金屬箱子,箱體上印著醒目的紅色十字標記,在這間古雅的屋子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無比重要。
箱蓋掀開著,裡面分層整齊,金屬的冷光與玻璃小瓶的幽光在燭火下閃爍。
箱子四周則更是一片狼藉——被翻開無數次的字跡模糊泛黃的古舊醫書散亂堆疊;幾片沾滿了墨跡和可疑汙漬的粗糙桑皮紙,那是她的塗寫手稿;還有攤開的各式草藥,曬乾的、剛碾碎的、甚至還有一些溼漉漉帶著泥土的根莖。
一個紫砂藥碾擺在手邊,裡面是粘稠如泥的糊狀物,散發出濃郁的腥苦氣味。
幾隻敞口的粗陶碗碟裡,盛放著質地各異的藥液和藥粉,如同開了一個詭異的巫祝祭壇。
林晚就站在這片“藥山書海”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