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老爺們過來後,把地劃了,鹽工調來了,鹽神廟立了,鹽泉掘開了,大鍋也架起來了,鹽多好啊!白花花的,運出去就是嘩啦啦的銀子,金貴著呢!那會兒,村裡人多得擠不動,運鹽的車隊,能從這村口排到山那邊的口子上……”
他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回憶,渾濁的眼神望向屋頂的一個虛點。
“後來呢?”林晚忍不住追問。
“後來?”屠老鬼回過神,一聲短促的乾笑從扭曲的嘴角擠出來,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磨刀。
“鹽還是那些鹽,地下的滷水挖不完,可朝廷用不了那麼多鹽了唄!”
他攤開粗大的手掌,掌紋深刻,縱橫交錯,同樣佈滿了老繭和細小的舊疤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鹽粒。
“南邊的海鹽曬出來了,比咱們這地下鹽滷熬出來的便宜快一半,官鹽倉裡頭堆都堆不下了,咱們這窮山溝裡頭,路又險又遠,運出去一趟夠費勁的,鹽的成色再好又能怎樣?頂得上人家那便宜又大塊的海鹽疙瘩麼?”
他的語氣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怨憤。
“就兩三年前的事,說撤就撤,工坊封了,煮鹽的大鐵鍋拆了當廢鐵論斤賣,官家的人,甭管是多大的官兒多小的吏,呼啦啦一聲響,全跑了!剩下這一大片鹽灘,還有擠在這兒沒了活路的人!”
他猛地一掌拍在那張傷痕累累的破桌子上!整個木桌劇烈地晃了一下,桌面上的積年老灰被震得簌簌落下。
“鹽淵村……就徹底沒了王法!”
屠老鬼的聲音像粗粞的砂石在摩擦。
“鹽泉還在冒著水滷子,人得活著啊!官家門不稀罕了,鹽也不值錢了,可咱們畢竟刨了一輩子的鹽土,現在除了這個,還能幹啥?”
他死死地盯著林晚,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刀子。
“生計怎麼辦?只能自己煮,自己熬,自己賣!弄點粗糙得像石頭渣子一樣的私鹽,背到山下幾十裡外犄角旮旯的村鎮裡去,低聲下氣地求著人買,賤賣!就換來幾鬥能填飽肚子的粗糧,苟延殘喘!”
他猛地一揮手,動作幅度之大,帶動了他那身沾滿鹽漬的舊衣服。
衣袖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極其觸目驚心的潰爛傷口!
那傷口邊緣翻卷,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顏色——灰白中滲透著不祥的青紫色,表皮佈滿了大大小小密集的破裂水泡和厚厚的結痂組織,膿血混著組織液,散發出腐爛草藥的味道。
林晚的目光驟然被吸引過去,作為一名醫者,她對傷口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和本能反應。
看到那創面的瞬間,恐懼被一股職業性的強烈衝擊感暫時壓制了下去。
這潰爛的形態、顏色、膿液……絕非尋常的刀劍或鬥毆創傷,更像是……
劇烈的化學腐蝕和嚴重感染疊加導致的,再結合此人長期接觸鹽滷的環境……
一個無比熟悉又極其危險的疾病名稱在她腦海中猛地跳躍出來。
“鹽滷性皮炎合併嚴重感染與組織壞死!”
長期接觸成分複雜的工業鹽滷水,其中含有的大量雜質和強腐蝕性物質,沒有有效防護的情況下,對皮膚就是持續的毒藥,反覆刺激、滲透,導致角質層損傷、屏障喪失,極易引發頑固性接觸性皮炎。
再得不到清潔處理和治療,加上惡劣的工作衛生條件,細菌感染幾乎是必然。
普通的癰疽感染還能解決,可這創面混雜了強烈化學腐蝕與多重菌群侵襲,沒有特效抗炎抗感染藥物,只能眼睜睜看著創面不斷惡化,向著壞疽和不可控的敗血症發展,這是能將人折磨至死的惡疾!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彷彿怕自己撥出的氣流吹到那傷口,加重他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