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林晚的聲音乾澀,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顫抖。
“都是你們村裡的人?”
“村裡的?”屠老鬼低沉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像鈍器敲打鐵板一樣生硬。
“有些是,有些是沒了活路,自己扒著鹽滷子泉眼死耗著等死的,還有些是上面沒了鹽工使喚,被撤掉時‘忘’在這兒,再也沒人接走的官家牲口。”
他的語氣如同描述一群石頭的歸宿。
鐵鏈拖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那扇敞開的廟門彷彿無法承受那聲音中含的巨大悲愴和絕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鐵鏈的盡頭終於從黑暗中完全拖拽了出來。
那是一座巨大的磨盤!
通體黑沉沉的,是用最堅硬沉重的鹽巖整體雕鑿而成,磨盤的底座和表面,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陳舊鹽垢,外側鑲嵌著許多粗大的鐵環,正是這些鐵環,末端連線著那條巨大的鐵鏈。
而此刻,林晚無比清晰地看到——在碾輪和底座最沉重的幾個鐵環連線部位上,纏著更多的、稍微細一些的鐵鏈。
這些鐵鏈的另一頭,如同最惡毒的鐐銬,死死鎖緊在廟宇門內兩側那兩排石雕的脖頸上。
一切,觸目驚心!
這些潰爛的傷口、壞死的皮膚、僵直殘缺的肢體、緩緩轉動的磨盤,它們共同的根源——是鹽!
是這貧瘠土地上維繫生命的鹽滷礦水長期侵襲所致,是最野蠻的鹽業職業病。
這些人拖曳磨盤要碾碎的是他們賴以生存的鹽礦結晶。
“看到了?”
屠老鬼的聲音貼著林晚的耳畔響起,帶著一種被鹽滷浸潤了千百年的冰寒。
“神女,這鹽淵村幾百號人,就是這些爬都爬不動的‘鹽滷鬼’,他們每天活著,就只剩下爛瘡鑽心的疼,靠著磨好的鹽去換那點能讓他們再熬一天的碎糧渣子!”
林晚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聲音依舊發顫,卻努力地清晰起來:
“這些人……不是一天兩天變成這樣的,村裡呢?官府不管嗎?”
“村裡?”
屠老鬼發出一聲短促的譏諷和悲愴的嗤笑,如同破風箱的呻吟。
“鹽淵村現在哪還配有‘里正’,人都快跑死光了,剩下這些斷了手腳爛了肉爬不動的,官府的刀子都嫌髒!”
他微微側身,目光投向那些在巨大石磨沉重拖拽下如同螻蟻般緩慢移動的身影。
“至於官家?官鹽倉裡堆著發黴冒綠毛的鹽,官道上跑的,都是運著比咱好、比咱賤的海鹽進京討賞的車,誰還記得山溝溝的犄角旮旯裡,還有這麼些需要活命的‘鹽滷鬼’?”
屠老鬼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林晚,眼中燃燒著火焰,也沉積著千年玄冰般的灰燼。
“神女看到了,也知道了……”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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