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外,一片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叢深處。
夜色濃稠如墨,只有遠處營火的光暈勉強勾勒出近處物體的輪廓。
夜風貼著地皮刮過,捲起沙塵和枯草碎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其他一切細微動靜。
草叢裡,靜靜地趴著兩個人。
兩人都穿著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色夜行衣,布料質地特殊,在黯淡光線下幾乎不反光。
他們緊貼地面,呼吸壓得極低,連胸膛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彷彿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完美地嵌在這片荒野的陰影裡。
左邊那人,身量較高,即使趴伏著,也能看出肩背寬闊,身形挺拔。
他臉朝大帳方向,側耳貼著地面,眼睛緊閉,眉頭微微鎖著,全副心神似乎都凝聚在聽覺上,他的耳朵幾不可察地輕微動著,竭力捕捉著營帳內的每一絲聲波。
他便是奉皇命潛入西涼、查探局勢的大晟九王爺,蕭景珩。
右邊那人,就顯得“活潑”多了。
他身形略瘦,趴著的姿勢也有些隨意,不如蕭景珩那般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似乎在這又硬又扎人的草窩裡趴得久了,渾身不自在,臉上寫滿了不耐煩,眉頭皺著,嘴角下撇,嘴裡還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揪來的乾草根,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嚼著,草汁那點微澀的味道勉強提神。
他正是從大晟神秘失蹤、此刻本該在西涼國都內,卻被困在城外的西涼王子,真正的撻拔冽。
一隊巡邏的六穀部士兵恰好從草叢外約五六步遠的小徑上經過。
皮靴踏地的沉悶聲響,甲葉摩擦的嘩啦聲,以及士兵們壓低的交談聲清晰可聞。
撻拔冽立刻屏住呼吸,連嘴裡的草根都不敢動了,身體僵直,直到那隊士兵的腳步聲和火光漸漸遠去,消失在營帳的另一側,他才猛地鬆懈下來,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迅速側過頭,用氣聲對旁邊的蕭景珩急促地說道:
“我說,咱尊貴的九王爺——”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躁和不易察覺的陰陽怪氣。
“你剛才也該聽清楚了吧?裡面那姓陸的,可是親口說了,城頭上那個‘撻拔冽’是假的!他媽的,冒牌貨!這是要徹底斷了小王我的後路啊!”
他越說越急,聲音不由得微微提高: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放我走!我得趕緊想辦法回去!父王還在城裡,誰知道那個假貨會不會和陸青陽裡應外合,對我父王做什麼!再晚就來不及了!”
蕭景珩依舊閉著眼,眉頭卻蹙得更緊了些,顯然對撻拔冽的打斷十分不滿。
他方才正聚精會神地聽著陸青陽最後那幾句近乎自語的低喃,那似乎涉及到某個關鍵人名,這至關重要。
被撻拔冽這一打岔,後面的話模糊不清,再也聽不真切了。
他緩緩睜開眼,銳利的眸子轉向撻拔冽,裡面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冷酷的審視。
他同樣用極低的氣聲回應,語調平穩,卻字字如冰錐,紮在撻拔冽焦灼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