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讓氣氛變得微妙起來的,是糖糖那份極其認真的態度。
她把棒棒糖浸入水中的深度控制得很好,剛好離水面約莫一掌距離,柳枝被她穩穩握住,小手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小嘴巴時而無聲的翕動,像是悄悄跟水下的魚兒說著什麼話。
糖糖時而歪著腦袋,盯著水面上那圈若有若無的漣漪出神。
旁邊一個戴草帽的老頭偷偷把自己的魚竿往旁邊挪了半米,生怕擋住了小丫頭的“釣位”。
另一個原本在除錯繞線輪的中年人乾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索性轉過身來,眼巴巴地望著那根柳樹枝。
沒有人吆喝,沒有人起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那顆粉紅色的棒棒糖真的能再從水裡拎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來,那他們這些年積累的釣魚經驗,那些昂貴的裝備,那些引以為傲的選位和打窩技巧,怕是統統要碎成一地渣子。
到了那時候,“釣魚佬”三個字前面大約可以加個字首,“被棒棒糖打敗過的釣魚佬”。
這稱呼光是想想,都讓人後脊樑發涼。
為了捍衛最後一點作為成年人的面子,也為了保住那顆尚未破碎的“道心”,他們愈發不能把視線從糖糖身上移開。
每個人都在心裡暗暗祈禱,千萬別上魚,千萬別上魚,老天爺開開眼,給釣魚佬們留條活路吧。
不過糖糖本人,反倒是這群人裡最不緊張的一個。
小傢伙壓根沒想那麼多,她之所以換了棒棒糖,純粹是因為想要嘗試一下。
既然魚願意吃魚餌,那要是換個甜甜的東西掛著,會不會更感興趣呢?
小姑娘心裡想的也不是什麼證明自己,也不是什麼打臉大人,只是單純覺得好玩。
若是成功了,她會高興得蹦起來,舉著柳枝跑去找舅舅炫耀。
若是失敗了,她也絕不會紅眼圈或者撅嘴巴,頂多皺著小眉頭琢磨一陣兒,然後自言自語的得出結論:嗯,魚兒大概不愛吃草莓味,下次試試橙子味的。
這種天真而不帶功利心的專注,恰恰讓周圍那些心思複雜的大人們更加坐立不安。
他們越是算計著成敗得失,越是比不上一個幾歲孩童的平常心。
在這種安靜而奇特的氛圍裡,糖糖破天荒地沉住了氣。
平日裡在家,她是從沙發上跳下來都要轉兩個圈的小皮猴,可這會兒蹲在岸邊,竟像生了根的小蘑菇似的,一動沒動。
糖糖盯著水面上那根柳枝投下的陰影,細小的浮塵在陽光裡緩緩飄落,偶爾有一兩隻水黽從旁邊劃過,把水面壓出幾個淺淺的凹坑……
小傢伙的心思飄的很遠,偶爾她也會在默默唸叨著:魚兒呀,你們嚐到了甜味沒有呢?要是嚐到了,就輕輕碰一下好不好?
就在糖糖這麼東想西想,小腦袋瓜裡演著一齣出無聲的獨角戲時,水面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下波動極細微,像是誰在水底吹了一口氣,又像是某條魚從深處游上來時尾巴尖劃過了繩頭,真實又可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