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膳香坊的密室中,燭火如豆,在潮溼的空氣裡微微晃動,昏黃的光暈在斑駁牆面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彷彿隨時會被四面湧來的黑暗吞噬。
蘇晚將那封火漆信燒成的灰燼仔細收進一個青瓷小罐,指尖觸到罐身時,一股微涼的寒意順著指腹蔓延至心口——那瓷面光滑如凝脂,卻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她輕輕摩挲著罐身,信上那三行字,已如烙印般刻進了她的腦海,每一個筆畫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就在這時,她忽覺袖口傳來一絲異樣的沉墜感,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比往日厚重,彷彿藏著一段不肯言說的過往。
她伸手探入,指尖觸到一處堅硬的夾層,粗糲的縫線硌著指腹,像是被人刻意藏匿的秘密。
這是原主留下的一件舊衣,她竟從未發現其中還藏著東西。
小心翼翼地撕開內襯,布帛撕裂的細微“嘶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半片泛黃的殘箋滑落掌心。
紙張乾枯脆弱,邊緣捲曲如枯葉,墨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冬至……西角門……血書”幾個字,字跡邊緣暈染開細小的血絲狀痕跡,像是曾被指尖的血浸過。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這字跡,這筆鋒,竟與方才那封燒燬的密信如出一轍!
一瞬間,一個被她忽略的細節如驚雷般在腦中炸響。
昨夜,顧昭之為她披上外袍時,那寬大的手掌曾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右肩,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卻在觸到肩頭時驟然一滯。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驟然沉黯,彷彿有千鈞之重的往事壓頂,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那是……一個人面對舊傷時,下意識的保護姿態。
她全明白了。
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雨勢卻絲毫未減。
簷角滴落的雨珠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悶響,節奏沉緩如心跳。
崔九撐著傘,恭敬地立在廊下,油紙傘面被雨水浸得發黑,水珠順著傘骨滑落,打溼了他的肩頭。
他的聲音穿透雨簾傳來,帶著溼冷的寒意:“夫人,大人有請,請您去書房一敘。”
陳嬤嬤聞言,臉上頓時失了血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布料被揉出細密的褶皺。
蘇晚卻異常平靜,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刻。
她淡淡吩咐道:“去備一盞溫熱的參茶來。”
但她賭他不會。
因為那封信在燭火中化為灰燼時,她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被威脅的憤怒,而是被壓抑了整整八年的傷口,終於被撬開一線時的劇痛——那痛楚如暗流般在他眼底翻湧,幾乎要破眶而出。
書房內,水汽氤氳,檀香與墨香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陳年的舊事。
顧昭之背對著她,立於窗前,一身玄色常服的繫帶鬆散著,襯得他寬闊的肩線帶上了幾分蕭索的沉重。
窗外的雨光映在他側臉,輪廓冷峻如刀削,雨水順著窗欞蜿蜒而下,像無聲的淚痕。
他沒有回頭,聲音比窗外的雨還要冷上三分:“那封信,你是從何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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