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地離開了內殿,將那片刻的安寧留給了沉睡的胤礽。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裡的靜謐,卻將更沉重的未知與即將到來的風暴,鎖在了外殿這方空間之中。
康熙站在空曠的外殿中央,背對著內殿的方向,雙拳不自覺地緊握,等待著那註定會讓他心魂震顫的答案。
*
外殿燭火搖曳,映照著康熙緊繃的側臉和梁九功憂心忡忡的神情。
老僧被梁九功攙扶著,在一張椅子上緩緩坐下,他閉了閉眼,彷彿在積蓄最後一絲力氣,也像是在壓抑內心翻湧的情緒。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中充滿了不忍與悲憫,看向康熙時,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哽咽。
他開口,聲音嘶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
“陛下……方才……殿下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之前,老衲感知到他心緒激盪,似有未竟之念,恐成執障,故而……強行以秘法,與殿下殘存的神念……做了一番溝通。”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老衲想著……殿下若能有一個足夠堅定的緣由支撐,或許……在後續那非人的痛苦中,便能多掙得一線生機。故而……老衲便問了殿下……”
老僧的聲音在這裡再次停頓,他似乎極其不忍,眼眶微微泛紅,才用那悲愴而緩慢的語調,將那段對話,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彷彿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老衲問:‘殿下,前路九死一生,苦楚非常人所能忍,您為何……還要如此堅持?’”
“殿下他……他神魂微弱,意念卻異常清晰堅定,他答……”
老僧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帶著明顯的哽咽,
「因為……汗阿瑪這一生,失去的己經太多了。」
「幼年失怙,青年喪妻。我誕育那日,他得了兒子,卻永訣了髮妻……這份蝕骨之痛,他獨自揹負了十八年。」
「我……不能再讓他承受一次了。不能再讓他看著自己的孩子,走在他前頭……」
說到這裡,老僧的聲音幾乎泣不成聲,他抬起枯瘦的手,抹去眼角控制不住滑落的一滴濁淚,才能勉強繼續說下去:
「烏庫瑪嬤年事己高,鳳體違和,經不起這般風浪了。
若我有個萬一,她老人家如何能承受這剜心之痛?
她若因此……我便是愛新覺羅家的罪人。」
「倘若……倘若烏庫瑪嬤與我皆離他而去,」
老僧的聲音低啞如絮,「汗阿瑪的世界就真的……空了。他的身子,他的心……會垮的。」
「還有哥哥弟弟們……他們還那樣年輕,不該這麼早便見識生死離別,體會這……骨肉割裂之痛。」
老僧複述著胤礽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康熙的心上!
“殿下最後……用盡所有力氣,對老衲說……”
老僧抬起淚眼,望向己經徹底僵住、面色慘白的康熙,一字一頓地,將那句足以讓任何為人父母者心魂俱碎的話說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