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著,心中微動,用更加溫柔的聲音,近乎呢喃地,哼起了一段極其古老、甚至有些模糊的歌謠。
那調子簡單而舒緩,帶著一種遙遠的、來自關外莽莽草原的蒼涼與溫暖,彷彿能滌盪一切不安與傷痛:
“悠悠扎,巴布扎……狼來了,虎來了……”
“小阿哥,睡覺啦……”
“馬駒跑,鷹飛高……阿瑪的巴圖魯快長高……”
“悠悠扎,巴布扎……星星亮,月亮照……”
“我的保成……不怕了……”
他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低聲哼唱著,粗糙的手指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輕拍著兒子的胸膛。
那簡單的旋律,那笨拙卻充滿真情的哼唱,在這經歷了生死考驗的宮殿裡迴盪,彷彿構築起一個絕對安全的壁壘,將所有的噩夢與痛苦都隔絕在外。
梁九功悄立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眼中不禁也泛起了溼意。
他伺候康熙多年,見過帝王的威嚴,見過帝王的謀略,卻極少見到如此刻這般,褪去所有光環,只剩下純粹父愛的一面。
在康熙那低沉而溫柔的哼唱與輕拍中,胤礽緊蹙的眉頭,終於一點點、一點點地舒展開來。
唇角甚至無意識地微微牽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安然的弧度,彷彿終於墜入了一個溫暖而沒有任何痛苦的夢境之中。
康熙看著兒子終於完全放鬆下來的睡顏,一首緊繃的心,也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他就這樣守著,哼著,拍著,彷彿要將這七日虧欠的守護,在這一夜,盡數彌補。
*
另一邊,阿哥所內,夜色深沉。
其他阿哥在經過白日里的大悲大喜和虛驚一場後,大多己心力交瘁地睡下,院落中一片寂靜。
唯有胤禔的房間,燭火依舊亮著。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
月光清冷,繁星點點,但他此刻的心緒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回放:弟弟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那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脆弱模樣,那口象徵著生機與死寂轉折的淤血,還有……那位以生命為代價、換回弟弟一線生機的聖僧。
胤禔自幼習武,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信奉的是手中的刀劍和自身的勇武。
什麼神佛鬼怪,因果報應,他向來是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弱者尋求慰藉的虛無寄託。
他相信的,是自己的力量,是實實在在握在手中的東西。
然而,這一次……那位憑空出現、手段通玄,最終又以身殉道的老僧,卻實實在在地顛覆了他過往的認知。
那縈繞在保成周身的“黑氣”,那匪夷所思的拔毒過程,那嘔血昏迷乃至最終圓寂的慘烈付出……這一切,都無法用他熟知的常理來解釋。
如果說,老僧的存在只是讓他對未知的世界稍稍改觀,產生了一絲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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