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局勢,落在個體上,其實沒那麼轟轟烈烈。
老百姓手裡本來就沒幾個銅板,該吃不起肉還是吃不起肉,該穿破襖子還是穿破襖子。
日子照過,太陽照升,區別只在於,以前買一斤鹽要六十文,現在三十五文就能從巷子口那個賣笸籮的婆子手裡捎一包回來。鐵鍋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鄉下趕集的時候,偶爾能碰上貨郎挑著賣,價錢比鎮上的鐵匠鋪便宜了將近一半。
至於糧價,卻是漲得有些離譜。
城裡開米鋪的老闆娘天天站在櫃檯後面罵街,罵完糧商罵老天爺,罵完老天爺罵鎮北王。當然最後那句是關了門窗小聲罵的。
她不明白為什麼今年的米漲得這麼邪乎,只知道進貨越來越難,利也越來越薄。
倒是那些跑單幫的小商販,嗅出了不對勁。
往南邊走的商隊越來越多,往北邊走的越來越少。有幾個相熟的同行,上個月還在一起喝酒吹牛,這個月人就不見了。
去哪了?說是去鄉下跑貨了。
城裡的店鋪沒生意,鄉下的集市卻是熱火朝天,
大量的貨物被散進各村各鎮,影響最大的,自然是官府的鹽鐵稅收。
周安平這兩個月瘦了一圈,皇商總行每天經手的銀票流水少說幾萬兩,從鹽到鐵到布到糧,四條線同時鋪開。光是排程各地商號的人手和貨物,就夠他從天亮忙到天黑。
但皇商總行再厲害,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把整個河北的市場翻個底朝天。
真正讓這盤棋活起來的,還是本地的力量。
那些跟盧廣業搭上線的商人、那些被滲透的鹽商鐵商布商、那些在河北紮了幾十年根的老行尊們……他們才是毛細血管。
皇商總行是心臟,泵出去的血,靠這些人一根一根地輸送到每個角落。
這些人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心思,但方向一致,都在往南靠攏。
也不光是商人。
這兩個月裡頭,無數人往返於晉、冀、魯、豫之間。有些是跑貨的,有些是探路的,有些是替親戚朋友打前站的。
官道上的車轍比往年深了不止一寸,驛站裡的草料消耗翻了倍,沿途的客棧天天爆滿。
林川回到齊州的時候,收到過一份彙總:光九月下旬到十月上旬這半個多月,從河北各州往山東方向遷移的人口,已經超過了三萬。
而且還在加速。
出乎意料的是,河南那邊也動了。
豫章軍的開封衛指揮使趙烈,派了個親信,帶著一封信和一份詳細的河南黃河沿岸勘測圖,直接找上了周安平。
信寫得客氣,但內容很直白:豫章王聽聞護國公在山東大興墾荒、整治黃河水患,深以為然。黃河之患不分省界,河南段的堤防同樣年久失修,沿岸百姓苦不堪言。豫章王願與護國公攜手共治,並授權趙烈全權對接此事。
周安平看完信,問了來人一句話:“趙將軍是想跟咱們一起修河,還是想跟咱們一起種地?”
來人笑了笑:“趙將軍說了,修河也行,種地也行。只要護國公點頭,河南這邊的人手和地皮,管夠。”
周安平沒敢自己拿主意,連夜把信送到了林川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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