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分配一圈,弟兄們各自分工準備,暫且不表。
且說此刻西梁軍渭北大營,正是午飯時刻。
這座大營佔地極廣,從東到西接近三里地,從南到北兩裡有餘。外圍一圈削尖的原木紮成寨牆,地面被馬蹄和車轍碾得稀爛,臭氣從營門口一路瀰漫到望樓底下。
營裡鬧鬨鬨的。
一萬號人擠在這片地界上吃喝拉撒,光是人氣就能把冬天的冷風給頂回去。
羯族人丁本就不多,加上婦孺老幼也不過才幾十萬,關中的地盤光靠本族那點人根本鋪不開。
駐守這裡的西梁軍十個千人隊,真正的羯族本部兵馬攏共不到三千。剩下七千多號,成分複雜得很,有被收編的党項散部,有投降的氐人弓手,有從隴右抓來的吐蕃奴兵,還有數不清的漢人壯丁。
西梁王倒也不是純粹的蠻幹。他到底跟漢人打了半輩子交道,耳濡目染學了些門道。千人隊、百人隊、十人隊,層層建制套下來,軍令傳達、行軍紮營、糧草調撥,都有了點正經模樣。
光看營盤佈局和巡哨輪崗的章法,外行還真挑不出大毛病。
但骨子裡那套東西,他改不了。
表面是漢人的規矩,裡頭還是弱肉強食的核心。
大營裡頭,等級劃分極其森嚴。
營盤正中心,最大的上百頂加厚毛氈帳篷群裡,油煙子能飄起二里地高。帳與帳之間用木棧道連著,棧道上鋪著乾草,走上去腳底板不沾泥。帳門口拿皮繩掛著風乾的整條牛腿和羊腿,風一吹晃晃蕩蕩的。
這是羯族本部兵馬的特區。
一頭頭整隻剝好的肥羊架在粗鐵篦子上翻烤,金黃的油脂順著羊排流淌,“滋啦拉”地砸進通紅的木炭裡,激起濃郁到發膩的肉香。脫了甲的羯兵蹲在火盆邊,隨手用割肉的髒刀挑開一罈馬奶酒泥封。就著羊骨頭上剃下的滴血肥肉,仰脖灌下一大口,抹嘴打嗝,大呼過癮。
腳底下趴著的幾條獵犬,嚼的都是帶著大半塊好肉的羊骨。
一個年輕的羯族騎兵啃完了半扇羊排,把骨頭隨手往柵欄外一甩。
骨頭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在泥地裡滾了幾圈。
柵欄外頭,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盯住那根骨頭,沒人動。
等那年輕騎兵轉了身,最近的一個雜胡兵飛快地竄過去,一把撿起來塞進懷裡,縮回角落,連骨頭上的泥都沒來得及擦就往嘴裡送。
其他人蜂擁而上,搶他手裡的骨頭。
那道削尖的拒馬木柵欄隔著的,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裡的味道全變了。
沒有了肉香,空氣中瀰漫的,是一股混雜著爛泥、馬糞和腐屍發酵的酸臭味。
這是被強徵來的七千多雜胡兵以及漢人“牲口營”的地界。
雜胡兵的待遇比羯族本部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好歹還算個人。有頂破帳篷遮風擋雨,每日兩頓稀的,隔幾天能分到拇指大小一塊鹹肉。
漢人壯丁連這個資格都沒有。
“牲口營”這三個字,是營冊上白紙黑字寫著的正式番號。管事的羯族軍官嫌“漢人營”叫著費勁,不知道哪個缺德鬼隨口起了這麼個名字,叫著叫著就叫順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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