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牲口營放飯點前,幾百個瘦脫了相的漢人端著豁口的破陶碗排成長蛇。衣服結成了硬殼,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頭髮打著結貼在頭皮上。
隊伍排得安安靜靜。
這種安靜是餓出來的。說話費力氣,力氣比命還金貴,沒人捨得浪費在嘴皮子上。
用來裝飯的是兩口連生鏽發黑的大鐵鍋,裡面的物事看著能讓人把去年的隔夜飯嘔出來——麥麩皮、發黑的糙糠,混著幾片連泥帶土的爛菜根,煮成一鍋渾濁且見不到油星的漿糊。
打飯的雜胡兵拿著個長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裡舀。每一勺的量都卡得極準,剛好蓋過碗底,多半口都不給。
偶爾有人斗膽問一句“能不能再添點”,回答他的是一勺滾燙的漿糊直接潑臉上。
要想在碗底撈著兩粒完整的穀子,那是中了頭彩。
呼延赤就坐在這兩口鐵鍋旁邊的胡凳上。
這個羯族千夫長胖得像座肉山,腰間的獸皮帶勒進了肥肉裡。他手裡攥著一條烤得焦酥的羊前腿,滿嘴油光地撕咬著。
“漢狗的規矩告訴你們幾次了?一天一頓!餓不死就只能死幹!”
呼延赤用蹩腳的漢話罵罵咧咧,隨口吐出一塊骨頭。
幾百雙死灰一樣的眼睛齊刷刷盯向地上的骨頭,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吞嚥聲。
呼延赤拿指頭剔了剔牙,覺得沒勁。
太無聊了。
營裡的漢人壯丁已經被打服了,不跑不鬧不哭不喊,跟圈裡的牲口一樣老實。
老實到讓人提不起勁來。
他打了個飽嗝,眼珠子在人群裡來回轉悠。
目光落定。
他拿著啃剩半截的羊腿骨往隊伍裡一指,點了兩個人。
一高一矮,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衣服掛在身上晃盪。高個的右眼眶發青,是前幾日搬糧袋子被人踹的;矮個的左腳跛著,走路一瘸一拐,拖了一道泥痕。
“滾過來。”
兩人渾身打了個激靈。腿彎一軟,撲通跪下。兩人跪著往前挪,膝蓋在泥地裡拖出兩道溼印子,一直挪到柵欄邊才停下。
呼延赤慢條斯理地從腳邊的竹筐底下翻了翻,摸出半塊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死麵餅子。
餅面上長了層綠黴,角上缺了一塊,不知道被誰先啃過還是被老鼠啃過。
他隨手一拋。
半塊餅子飛出去,噗地落進幾步外的泥坑邊上,沾了半邊爛泥。
四周羯兵的目光全聚過來了。
呼延赤從胡凳下面又掏出兩根粗糙的木棍,上頭還留著砍削時劈出的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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