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穿過偌大的營門,旌旗獵獵。
天地之間,卻彷彿只剩下這個女人絕決霸道、撕裂心扉的哭喊。
陳麻子呆若木雞。
他那雙在死人堆裡殺得三進三出都沒有抖過的粗糙大手,此刻傻愣愣地舉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推開她,他沒那個膽子;
放下去摟住她,他又萬般沒有底氣。
他就那麼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臉,看著那梨花帶雨的淚痕裡,透出的那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要了命的倔強。胸前鐵甲上,那雙死死薅住自己的手,傳來死命的力道,彷彿要鑽進他的血肉裡,要把他的整個人都融進她的命裡頭。
活了三十來年,他陳麻子算個什麼東西啊。
沒爹沒孃,沒家沒業,爛命一條,賤如草芥。從小在爛泥地裡打滾,跟野狗搶過死人身上的乾糧,一路像個無主孤魂般逃荒。
直到逃到了鐵林谷,幸得公爺不棄收留了他,給了他一身甲,一把刀,一口飽飯,這才算混出了個人樣,知道自己還是個直立行走的漢子。
彼時公爺還沒當上青州衛指揮使,鐵林谷也沒有今日這般恢弘氣派,可大夥在鐵林軍裡日日揮汗如雨地操練,冬天靠在一起發抖,夏天光著膀子在河裡撈魚,感情就如同自家同胞兄弟一般。
後來日子好過了,公爺親自給大夥兒操辦婚事,軍中不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結了親,有了熱乎乎的被窩。有的如今都已經生了倆滿地跑的胖娃娃,逢年過節還能喝上一口媳婦釀的濁酒。
可他陳麻子,始終還是一條光棍。
也不是他不想,更不是他不願。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隔壁隱隱約約傳來的床板吱呀聲,他也眼熱心熱。
上頭其實找他說過好幾次,連連給他物色踏實過日子的營生女子,他也有些動心。可每每到了最後要相親的那一關,他就死活邁不出那一步,當了縮頭烏龜。
他見慣了太多的生死,昨天還一鍋吃飯的兄弟,今天就成了一具屍首。他實在是不願自己哪天高興地娶了女人生了娃,沒痛快幾年就戰死沙場。
他怕自己兩腿一蹬走得痛快,卻給人家留下一對孤兒寡母,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受盡別人白眼,被人欺辱踐踏。
不想害人,所以乾脆一個人爛到底。
可今日,可此時此刻……
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一個操蛋的亂世裡,竟然會真的有這麼一個傻透腔的女人。
她明明自己才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明明剛剛有了一份能安穩度日的厚實家產,卻偏偏連命都不要,連寡婦的名聲都不顧。她偏要用這滿腔不管不顧的柔情,用這完全不講道理的市井霸道,硬生生砸開他陳麻子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這一下,砸得他粉身碎骨,也砸得他熱血沸騰。
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舉在半空的手,終於失去了所有反抗力,一把將劉秀芬顫抖的肩膀,笨拙摟進了懷裡。
“行……”
他將下巴抵在她頭髮上,粗著嗓子嘟囔道:
“老子去……老子明晚告個假,就去給你掃屋子、幹苦力……”
短暫的死寂過後。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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