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清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展夢妍，眼淚也洶湧而出，她對著石明起連連搖頭：“明起，我知道我們錯了，這些年我天天都在後悔……那天夢妍跪在雪地裡，我在門後看著她的小身子縮成一團，心都碎了，可我狠下心沒開門，我想著葉家家境好，能讓她吃飽穿暖，總比跟著我們捱餓強……”
“吃飽穿暖就能彌補她心裡的疤嗎？”石明起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我在邊境守了十幾年，槍林彈雨裡都沒怕過，今天看著我女兒哭成這樣，我恨不得抽我自己兩嘴巴！我要是當年把她們娘倆帶在身邊，她何至於受這些苦！”
展夢妍從韻清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兩個男人，又看向滿臉淚痕的韻清，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夠了！你們別吵了！”她猛地推開韻清，踉蹌著後退幾步，“原來你們都有自己的理由，只有我是那個被隨便送來送去的人！”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當年你們把我送給葉叔叔，說是為了我好；現在告訴我真相，又說是為了我好。可誰問過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吃飽穿暖，我只是想要一個不會把我送走的家！”展夢妍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不斷湧出，“你們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又要把我推來推去？推給石明起，還是推給別人？”
展羽看著女兒絕望的樣子，臉上的倔強終於垮了下去，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夢妍，爸爸對不起你……爸爸那時候是真的沒辦法……”
石明起也紅了眼眶，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觸碰展夢妍，卻又在半空停住：“夢妍，……爸爸不會把你推開。當年是爸爸沒保護好你，以後，爸爸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展夢妍卻猛地後退，搖著頭哭喊：“我不信！我誰都不信了！你們說的話，我再也不信了！”她轉身就往門外衝，韻清驚呼著想去攔，卻被石明起一把拉住。
“讓她走？”韻清不敢置信地看著石明起，“她現在情緒這麼激動，萬一出事怎麼辦？”
石明起看著展夢妍踉蹌的背影，眼神複雜：“讓她冷靜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我們欠她的，不是一句話就能彌補的。”
展羽癱坐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孩子……”
房間裡只剩下幾人的抽泣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的愧疚、痛苦和絕望，牢牢困在了這方寸之間。
逃離的淚
展夢妍幾乎是踉蹌著衝出軍區招待所的大門，帆布鞋底磕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可她顧不上疼，只一門心思地往前跑。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初秋的風捲著路邊的落葉，蠻橫地鑽進她的衣袖，涼意在皮膚上游走，卻怎麼也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委屈與慌亂。
招待所裡那間會客室的畫面還在眼前——父母坐在沙發上，表情複雜地看著她，而那個被稱作她親生父親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軍裝，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夢妍大了，該讓她知道”“她跟著我們也不是長久之計”……
“媽媽爸爸是不想要自己了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她心上。小時候被送人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那種被拋棄的恐懼感，時隔多年，再次將她緊緊攥住。“想再次把自己送人嗎？”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腳步越來越快，彷彿只要跑得夠遠，就能躲開那些讓她窒息的猜測。
“說什麼我親生父親，可我怎麼覺得他那麼冰冷呢？”她吸了吸鼻子，冷風嗆進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眼淚模糊了視線，眼前的路變得扭曲，可她不敢停。她想起剛才親生父親看她的眼神，沒有期待，沒有溫情，只有一種疏離的客氣，那比陌生人的目光更讓她難受。
“我誰也不要了，誰也不跟，我只要自己……”她哽咽著，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只有我自己……”
腳下的路漸漸從水泥路變成了鋪滿碎石的小徑，硌得腳心生疼，可她感覺不到。風越來越大，吹得她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與淚水黏在一起。她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只知道必須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些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物件一樣被推來推去的地方。
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灑下淡淡的橘色，可展夢妍的世界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和冰冷。眼淚還在無聲地流，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從現在起，她只有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