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漫卷的補習班日常
人大附中補習班的變化，是從窗臺上那盆沒人管的太陽花重新開出橙紅色花朵開始的。擱在半個月前，課間十分鐘的教室能被煙味裹得密不透風，後排幾個男生湊在一塊兒吞雲吐霧，連講臺上的粉筆灰都沾著菸草的焦味，開窗通風半小時都散不乾淨。現在再推開門，風從走廊鑽進來，裹著操場邊白楊樹的清香味，連以前總躲在煙霧裡抄作業的幾個男生，都捧著單詞本靠在窗邊背，連張宇翔攥著煙站在走廊，都找不到以前湊過來蹭煙的人了。人大附中補習班的變化，是從沒人敢在講臺上公然點菸開始的。
原來這間擠著四十多號人的教室還像個飄在雲裡的悶罐子——課間十分鐘，後排幾個男生湊成一團，打火機的咔噠聲此起彼伏，煙味裹著泡麵的油味、碳酸飲料的甜味，把整間屋子塞得密不透風。靠窗的窗簾被燻得發黑，連講臺上擦黑板的抹布，擰出來的水都帶著淡淡的菸草焦味。班主任推門進來查紀律，被煙味嗆得連咳三聲，揮著手趕人去走廊抽，一群人嬉皮笑臉應著，轉臉關上門照樣點菸。
可這陣子風突然就變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每天最早到教室開窗戶的展夢妍。她是從遼寧錦州來的姑娘，扎著利落的高馬尾，額前碎髮被風一吹就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她性子像東北黑土地裡長出來的白楊樹，直爽、透亮，從來不會繞彎子，看見不對的事敢直接站出來說，卻又總揣著軟乎乎的熱心腸——同桌忘帶早飯她會默默塞過去個麵包，後排同學數學題卡殼了，她哪怕自己趕著寫卷子，也會停下來把解題步驟拆解得明明白白講給人聽。
午休的陽光斜斜搭在課桌沿，張宇翔從校服內側口袋摸出盒還帶著體溫的華子，往李立群懷裡塞，一臉獻寶的樣子：“李立群，來一支！我今早從我爸公文包裡偷摸拿的，今天特意奉獻你了。”
李立群把煙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菸草的焦香還沒散開，他就抬手把煙塞回了張宇翔手裡，指尖蹭過煙盒的燙金標，嘴裡嚼著的薄荷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我跟我爸媽說戒菸了，現在不吸，你也別吸了，咱們都是高中生，還沒成年呢，等我成老爺爺的時候再說吧。”
“拉倒吧李立群，你說戒菸都說八回了，哪次超過三天？”張宇翔把煙夾回耳朵上，撇著嘴一臉不信，“放學我請你去衚衕口喝冰啤，我看你煙癮到時候能不能直接勾出來。”
“酒我也戒了，你請我我也不碰。”李立群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中性筆，目光不自覺飄向前排展夢妍垂著的馬尾，她正埋著頭算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
“真沒勁！你不吸我自己來。”張宇翔點菸的火機咔噠響了一聲，他突然湊過來擠眉弄眼，“前些日子你不還因為吸菸跟展夢妍吵了一架嗎？怎麼著，那東北來的小丫頭說不讓你吸，你就真乖乖聽了？她有什麼本事啊，能讓你李大公子俯首稱臣，把菸酒都戒了？改天我非得會會她不可，看看她有什麼三頭六臂。”
這話剛落，李立群突然抬眼，眼尾的戾氣一下子冒出來，怒目圓睜盯著張宇翔：“張宇翔你別胡來啊！你要是敢傷著展夢妍，我第一個不依你。”
“唉呀媽呀，李立群你沒事吧？”張宇翔嚇得煙都差點掉地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護著她護得這麼明顯？你一個京都李少，對著個東北來的小丫頭這麼上心，我是真理解不了。”
“什麼護著不護著的，別胡說八道。”李立群抬手把筆往筆袋裡一塞，“上次跟展夢妍嗆完那一架我才醒過來，再這麼混下去，我軍校的體檢都過不了。現在不抽菸不喝酒，跑三圈都不喘，渾身都清爽。我不跟你侃了，我找她借課堂筆記去。”
他起身往後排擠，留下張宇翔舉著煙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這李大少，居然真轉性了？
李立群放輕腳步走到展夢妍桌邊，她正埋著頭算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連他站到跟前半分鐘都沒察覺。
“展夢妍，能把你的課堂筆記借我用用嗎？”李立群的聲音放得很低，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桌角，“還有這週末，能不能去我家幫我輔導下功課？我之前落了太多知識點，自己啃不動。”
展夢妍猛地抬頭，額前的碎髮都晃了晃，眼睛瞪得圓圓的，被嚇得手一抖，筆尖直接在習題冊上劃了一道長長的黑印：“李立群你是阿飄嗎？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哪是我走路沒聲音，是你自己做題做太入神了。”李立群有點委屈地摸了摸鼻子，指尖攥著的薄荷糖紙都被捏皺了。
“筆記可以借你。”展夢妍把摞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遞過去，封皮上還貼著她從錦州帶過來的小楓葉貼紙，“但去你家輔導功課就算了，輔導功課你找專門的輔導老師才對，找我可找錯人啦。”說完她就重新低下頭，筆尖又落在了習題冊上，沒給李立群再多說的機會。
李立群抱著那本帶著淡淡橘子香的筆記站在原地，看著她垂著的髮梢晃了晃，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揚。窗外的風穿過教室，把講臺上攤開的練習冊吹的翻了一頁滿屋子都是陽光和清朝的味道，再也沒有半點以前嗆人的煙味。
他低頭翻開筆記，第一頁上用紅筆寫的一行字：要去的地方很遠，想吃的鍋包肉很燙，別停下腳步。”
李立群盯著那行字，把兜裡剩下的最後半盒煙，悄悄扔進了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裡。
放學的風裹著路邊糖炒栗子的甜香，展夢妍陪著果孝芳擠到公交站，看著她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才轉身往自己租的小出租屋走。身後突然傳來兩聲低沉又溫和的鳴笛，展夢妍下意識往右邊的人行道靠，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轎車穩穩停在了她身側。
後車門先被推開，走下來一個一身筆挺軍裝的老人，肩章上的將星在夕陽下亮得溫和，臉上的皺紋裡都帶著實打實的笑意，半點兒身居高位的架子都沒有：“你就是展夢妍同學吧？我是李立群的爸爸，這小子天天在家跟我提你。我年輕的時候在東北待了快十年，就在錦州那邊當的兵，說起來咱們也算半個東北老鄉了，能不能借一步，去車裡跟你說兩句話？”
展夢妍往車窗裡瞥了一眼，就看見李立群坐在後座，正對著她使勁揮手，腦袋點得像個搗蒜的小啄木鳥。老人的神態太慈祥了，像她清河區那個給她做一桌飯菜的威嚴又慈祥的姑父，展夢妍猶豫了兩秒，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裡飄著淡淡的松枝香氣，完全沒有她想象裡的嚴肅壓迫感，可展夢妍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裡面還是忍不住犯嘀咕：不會是上次我跟李立群吵架，他沒佔到便宜，轉頭就跟他爸爸告狀了吧？她把腦袋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攥著書包帶的指尖都微微收緊，老老實實等著面前的老軍人開口訓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