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堆的半捧新雪正慢慢融成細水,順著蒙著薄霜的玻璃往下淌出歪扭的印子,李慧敏搬走後空出的半張舊床板,靠在牆角落了層薄灰。煤爐上的鋁壺咕嘟吐著白汽,把出租屋裡的空氣烘得發悶,像極了展夢妍此刻堵在胸口的情緒。
葉姐指尖把三歲兒子的照片摩挲得邊角髮捲,眼尾的紅痕還沒褪下去,聲音裹著化不開的澀意:“我昨夜睜著眼躺到後三點,滿腦子都是送他去車站那天,他攥著我棉襖衣角不肯放,哭到打嗝都不肯鬆手的模樣。出來小半年,連他半夜燒到39度哭著找媽媽的時刻都錯過了,盯著複習題的時候,字縫裡全是他奶聲奶氣喊媽媽的臉。”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看向展夢妍的語氣帶著點決意,“我今早繞著巷口轉了三圈,找到個連半扇窗都沒有的儲物間,房租才這兒的三分之一,我搬過去打個地鋪就能湊活。我也跟你印刷廠的張姐打過招呼了,讓她幫你在附近尋個落腳的地方,你人大附中的補習班課緊,不能跟著我擠,平白耽誤你備考。”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下展夢妍的神經。她攥著剛倒好的溫水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覺收緊——從來到京都的那天起,她就沒在住處上順過:先是找的地下室漏雨泡溼了半袋複習資料,又找了個四面透風的雜物間 ,後來好不容易湊進三人合租的小窩,剛安穩倆月李慧敏就搬了家,現在連這僅有的落腳地也要變了。她太清楚自己欠了印刷廠哥哥姐姐多少:補習費是大夥湊的,連身上穿的棉襖都是裝訂組的李姐給改的,她實在不想再為了找房子張嘴求人,就想安安穩穩熬到高考,把手裡的筆握到最後一刻。
她把水杯輕輕塞到葉姐手裡,指尖蹭過葉姐凍得發僵的手背,聲音軟卻穩:“葉姐你別搬,我不找新住處,咱們倆就湊在這兒住。我哥哥這月多接了五批急單的裝訂活,熬夜熬出來的加班費能補上多出來的房租,你犯不上為了省這點錢,搬去連風都擋不住的小黑屋。你想想,你撇家舍業從湖南跑出來,不就是為了熬到畢業拿文憑,以後能在小侄子身邊嗎?凍感冒耽誤了考試,才是真的虧。”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裹著一身雪沫的張文進跨了進來,手剛伸進挎包就瞥見葉姐紅著的眼,熟稔地用帶著湘音的調子開口勸:“葉姐你可別瞎折騰,那儲物間上週我路過還見著牆皮掉渣漏風,數九寒天的你在裡面背書,凍得手都握不住筆,圖什麼啊。你家小外甥上週還託人打長途,說攢了半兜橘子糖要留著給你,再熬倆月放寒假,坐二十多小時綠皮車回去,一開門他鐵定撲你懷裡不肯撒手。”
他說著把印著粉牡丹的二十釐米長掛曆錢包遞到葉姐手裡,指尖往出掏天藍色錢包的瞬間,目光沒忍住往展夢妍身上飄了半秒——她垂著眼,髮梢沾了點從床架落下來的細棉絮,側臉在暖黃燈光下軟乎乎的,他耳尖悄悄泛了紅,連忙把視線收回來,指著錢包內側的小暗袋補了句:“這裡特意留了位置,剛好塞你家小外甥的照片,想他了掏出來看一眼就行,犯不上搬家遭罪。”
葉姐捏著精緻的手工錢包,把兒子的小照片妥帖塞進暗袋,按扣咔噠一聲扣上,剛才堵在胸口的愁緒忽然散了大半。展夢妍指尖摸著天藍色錢包上細密的摺痕,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多想不用再四處找臨時住處,不用再張嘴麻煩幫過她的哥哥姐姐,她終於能安安穩穩坐在這暖乎乎的小屋裡,握著筆,等著高考那天到來。窗外的雪還在慢悠悠落著,把京都的冬夜裹得軟乎乎的,三個擠在小出租屋裡的人,把那些藏在日子裡的奔波、思念和悄悄冒頭的心動,都烘成了能攥在手裡的盼頭。
煤爐裡的炭燒得噼啪輕響,展夢妍指尖捏著剛遞到手裡的天藍色掛曆錢包,指腹反覆蹭著邊緣疊出來的細密紋路,剛才勉強壓下去的慌意又悄悄漫上來。
她沒好意思當著葉姐的面說出口——其實這半個月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從來不止是眼前的房租。人大附中的補習班進度比她預想的快太多,上週模擬測的數學分數剛過及格線,她攥著成績單在教學樓走廊站了半小時,連風颳在臉上都發疼。來京都這三個多月,她搬了三次家,上次臨時落腳的地下室潮得能滲出水,半本錯題集泡得字跡發暈,好不容易在這出租屋穩住,剛把泡皺的習題重新抄完,又撞上合租的人走了,連個能踏踏實實坐到後半夜刷題的地方,都好像隨時要飄走。
她怕自己熬了這麼久,最後連個能安安穩穩備考的小房間都留不住,更怕印刷廠的哥哥姐姐湊的補習錢打了水漂——那是十幾個人湊出來的零碎票子,有裝訂組張姐塞的五塊,有印刷機旁老李塞的十塊,連平時省吃儉用的保潔阿姨都塞了兩塊,她攥著那疊錢的時候,指節都在發緊。她不敢想如果最後沒考上,該怎麼回去面對那些幫過她的人,更不敢想如果連眼前的出租屋都保不住,她該拖著半箱習題往哪裡去。
剛才葉姐說要搬去儲物間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是後脊發涼——她太清楚那種在陌生城市裡,連個放書桌的角落都找不到的滋味,就像飄在風裡的碎紙,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抓不住。她捏著手裡的天藍色錢包,指尖微微泛白,連張文進偷偷飄過來的目光都沒接住,腦子裡亂糟糟的:萬一最後房租還是湊不齊怎麼辦?萬一考前又要臨時找房子搬家怎麼辦?萬一她熬到最後,連那張通往大學的通知書,都摸不到邊。
窗外的風捲著雪粒撞在玻璃上,她把錢包緊緊攥在手心,那些沒說出口的擔憂,像窗縫鑽進來的冷風,悄悄鑽進衣領裡,涼得她指尖都微微發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