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暖黃吊燈把滿桌家常菜暈出軟乎乎的油光,展夢妍剛把最後一碟糖拌西紅柿擺到桌中央,指尖還沾著點番茄汁的清甜,心裡正偷偷盤算著等下要把姐姐給自己織的杯墊遞出去當生日禮物——葉姐前幾天還說自己的水杯總滑手,是姐姐熬了三個晚上才織完這圈軟絨絨的邊。門鎖咔噠響的瞬間,她還轉頭笑著往門口望,完全沒料到接下來的幾秒,會把她攥在手裡的小慌亂全勾出來。
葉姐踩著拖鞋快步迎上去,胳膊直接把剛進門的少年往屋裡撈,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自家親弟弟:“小文子,你怎麼才來啊?我還以為你把我的生日給忘了呢!”她指尖點著張文進的後背往眾人面前帶,眼角的笑紋都浸著暖意,“這是我的小老鄉,叫張文進,跟我同個縣城出來的,是我們班最小的學生。”
張文進懷裡還抱著個用藍印花布裹著的臘鴨,是從老家特意捎來給葉姐的,他剛對著桌邊的王子豪、李慧敏挨個點頭問好,視線掃到站在桌邊的展夢妍時,整個人忽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上週在人大附中門口的書店,他蹲在地上找高考論文題集,抬頭就看見這個穿藍白校服的女生蹲在他旁邊,指尖也剛碰到那本最後一本的習題冊,後來她笑著說“你先拿吧,我下週再來”,他當時緊張得連謝謝都沒說利索,之後在學校門口等了三天都沒再撞見,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兒碰上。他攥著臘鴨布包的指尖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忘了怎麼調整。
“怎麼了,小文子,問好啊!”葉姐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馬笑著補了句,“她不是我們大學的,她叫展夢妍,是在人大附中補習班的高中生,成績好得很,還會拉小提琴呢。”
“展……展夢妍同學你好!”張文進的耳朵尖唰地燒到發燙,腦子裡排練了八百遍的開場白全碎成了碎片,他甚至不敢抬手跟人打招呼,怕自己手心的汗蹭到人家。他心裡急得直跺腳:剛才路上還跟葉姐說今天要大方點,怎麼一看見她直接成啞巴了,上次在書店沒敢說的話,這次怎麼又卡殼了。
“你好!”展夢妍的臉頰瞬間漫上紅暈,她指尖下意識攥住了衣角,心裡也咯噔一下——上週在書店把習題冊讓出去之後,她後來回去找老闆調貨才拿到新的,當時還遺憾沒問那個蹲在地上找書的男生名字,沒想到居然在葉姐的生日宴上撞見了。她之前還總想著說不定哪天能再碰到,跟他說那本題集我後來也買到了,現在忽然被人當面盯著,心跳快得要撞開肋骨。
“喲,小文子,你今天怎麼了?”李慧敏端著洗好的草莓走過來,眼尾彎著打趣他,“平時跟我們嘮湖南的山歌、老家的趣事,小嘴叭叭的誰都插不上話,怎麼見著跟你同齡的美女,舌頭直接打了結?”她心裡也跟著樂,這半大孩子明顯是動心了,那眼神直勾勾的,藏都藏不住。
“張文進,你遲到這麼久,按規矩得罰酒三杯!”王子豪拎著倒滿白酒的玻璃杯湊過來,杯沿碰著桌面叮噹作響,故意逗這個靦腆的小弟弟。
“我……我沒來晚啊,你們這不還沒動筷子呢嘛!”張文進嚇得往旁邊躲了半步,手擺得像風中晃的樹葉,臉漲得更紅了,“再說我還小,不會喝酒,我……我”他心裡急得不行,我要是喝了酒,等下怎麼好意思跟展夢妍搭話,萬一醉了說胡話,豈不是要被她笑話好久。
“王子豪,小蚊子才十八,他還是個孩子,你大男人別嚇唬他了。”葉姐伸手把酒杯往旁邊輕輕推了推,轉身從角落的紙箱子裡摸出兩瓶冒水珠的橘子汽水,遞了一瓶給張文進,“小文子,你跟小夢妍一起喝汽水,甜滋滋的,比辣口的白酒舒服多了。”
“不行,張文進不能喝汽水,他再小也是個男子漢。”王子豪手快,直接從張文進手裡把汽水瓶抽走,轉身穩穩塞到了展夢妍手裡,又把滿杯的白酒往張文進掌心一按,“女孩子喝汽水,男的就得喝點酒才有意思。”
張文進攥著涼絲絲的酒杯,下意識就往展夢妍的方向望,剛好轉頭的展夢妍也正望過來,四目相撞的瞬間,展夢妍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低下頭,長長的眼睫垂下來,像一把小扇子似的,把水濛濛的眼眸全遮住了。她在心裡偷偷叫苦:你別盯著我看了啊,我也幫不了你擋酒啊,現在全桌人都在看我們倆,我簡直想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張文進,你盯著小夢妍看什麼啊?快喝酒啊!”王子豪的鬨笑聲又湊了過來,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張文進被說得臉和脖子紅得像熟透的櫻桃,視線慌慌張張從展夢妍身上挪開,像個上課走神被老師當場抓住的小學生,攥著酒杯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得不知道該往哪放。他心裡懊惱得不行:我怎麼這麼沒出息,被人說兩句就慌成這樣,連句幫自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好了,王子豪你別難為人家孩子了。”李慧敏伸手把兩人的杯子都接過來,笑著往桌上擺,“我想個折中辦法,張文進跟我們幾個大姐一起喝啤酒,度數低,不容易醉,你們幾個大老爺們喝白酒,小夢妍安安穩穩喝手裡的汽水,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她說著就拿起啤酒瓶,給每個人的杯子都倒得滿當當,泡沫漫出來沾在杯壁上。
“對對對,就按慧敏說的來!”葉姐拍著手笑,把自己的啤酒杯舉得高高的,暖黃的燈光落在杯壁上泛著軟光,“今天特別謝謝大家來給我慶生,我們天南海北從不同的省份湊在一個出租屋裡當室友、當同學,這是多大的緣分啊,今天咱們都吃好喝好,不醉不歸!”
滿桌的杯子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祝福的話語裹著飯菜的熱氣飄在小出租屋裡,張文進的視線總忍不住往展夢妍那邊飄,時不時就偷偷掃過來一眼,他心裡總想著:她剛才夾了一筷子藕片,是不是喜歡吃脆口的冷盤?她汽水喝得很慢,是不是怕太涼了鬧肚子?可這沒藏住的目光太燙人,讓展夢妍後背一陣陣發緊,像沾了細絨毛似的不舒服。她從小就煩喝酒的人,小時候爸爸的朋友喝多了耍酒瘋,摔碎了家裡的暖壺,把她嚇得躲在衣櫃裡哭了半宿,那碎片似的陰影在她心裡紮了好多年,可今天是葉姐的生日,她不能掃大家的興,只能攥著汽水瓶默默忍著。
心裡的煩躁像小蟲子似的爬來爬去,滿桌的好菜吃在嘴裡都沒了滋味,她低著頭戳著碗裡的長壽麵,只覺得每一分鐘都像在熬時間,恨不得這場聚會馬上結束。好不容易熬到大家都喝得熱熱鬧鬧,划拳說笑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沒人注意她,她趕緊藉口去洗手間,踮著腳溜出了出租屋的門。
身後的門剛帶上,屋裡就傳來笑鬧的聲音:“張文進,你坐下!人家小姑娘去洗手間,你跟著什麼啊?”
“外面門燈的燈壞了好幾天,黑得很,我給她照個亮!”張文進急得聲音都變了,他心裡想的是,門口拐角有個壞了的臺階,她穿的白鞋子容易踩髒,我得跟過去提醒她。
“喲,張文進你今天可太反常了,那眼珠子看展夢妍,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你看小文子一晚上都盯著小夢妍,一筷子菜都沒動,這當真是秀色可餐啊,哈哈哈哈!”
展夢妍靠在樓道的牆上,晚風裹著出租屋飄出的香氣吹過來,她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放得很輕的腳步聲,攥著汽水瓶的指尖,忽然輕輕發燙了。她沒回頭,卻偷偷彎了彎嘴角——好像也沒那麼想馬上躲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