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小出租屋生日宴
傍晚的夕陽斜斜蹭過出租屋的窗沿，把案板上碼得齊整的青椒絲、剛炸好的小酥肉都鍍上了一層軟乎乎的金邊。展夢妍攥著沾了點麵粉的圍裙角，正踮腳往灶臺上遞洗乾淨的瓷盤，鍋裡的番茄燉牛腩咕嘟咕嘟冒著泡，暖香裹著蒸汽漫得滿屋子都是。今天是合租的葉姐過生日，葉姐從老家來的幾個同鄉同學早早就擠在了十來平的小出租屋裡，有人搬著小馬紮擇菜，有人湊在一塊兒翻舊相簿，原本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連牆角都飄著熱熱鬧鬧的笑。
門“咔噠”一聲響的時候，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半秒。是李豔敏，她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同鄉，手裡攥著打包用的編織袋，顯然是因為前幾天鬧了費用分歧、賭氣在外找房子了，今天想把行李徹底搬走。她抬眼撞見滿屋子的煙火氣，臉上原本繃著的冷意一下子僵住，跟在身後的同鄉趕緊打圓場，一邊伸手接下她手裡的袋子，一邊拉著她往灶臺邊湊，幾句軟和的勸話說打破了尷尬。
李豔敏剛把打包的編織袋靠到牆角，就被展夢妍遞過來的一杯溫熱水撞了個正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指尖還因為緊張微微蜷著：“敏姐，我昨天把你晾在外面的那件藍襯衫收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你枕頭邊，天涼了得穿保暖的衣服了。”旁邊跟著李豔敏來的同鄉見狀趕緊打圓場，幾句玩笑話就把之前費用分攤的彆扭衝散了，李豔敏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轉身就拉著她往人堆裡介紹，展夢妍紅著臉挨個打招呼，連耳根都泛著粉。
葉姐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著往李慧敏手裡塞了塊剛切好的蘋果，倆人心結一鬆，前幾天的不痛快就跟著鍋裡飄出來的熱氣散沒影了。
滿屋子的人重新鬧鬨起來，李豔敏拉著同鄉挨個給葉姐道生日祝福，站在她身邊的男生目光落在正蹲在地上往盤子裡擺糖塊的展夢妍身上，忍不住開口問：“這位小妹妹，是那個系，那個班的啊？這麼小像個高中生。”
“她叫展夢妍，不是我們大學的學生，她是人大附中高考補習班的高中生，她哥是我們大學樓下印刷廠的職工，我們常碰面熟了，才邀她一塊兒合租的。”葉姐笑著接話，伸手揉了揉展夢妍的發頂。
那男生正是王子豪，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擺著手笑著說：“高中生啊，將來鐵定能考京都的名牌大學，可別考我們這經營管理大學啊，這兒大半都是單位出錢來進修的老學生，我一看見這麼小的小姑娘，還覺得有點突兀呢。展夢妍同學，我一看你就是有靈氣的姑娘，今天見面真是有緣！我給你留幾個字吧，等你以後考上好大學，可別忘了我這個老哥哥啊。”說著就伸手往上衣兜裡摸那支別了好久的鋼筆。
旁邊湊過來的張傑倫笑著拍了他胳膊一下：“王子豪你是練書法練上癮了吧，到哪兒都想留字，前世怕不是乾隆附體？”他轉頭看向展夢妍，眼裡帶著點期待，“對了小夢妍，聽說你是遼寧的？你手裡有遼寧的糧票不？我現在攢糧票收藏，各省的差不多都齊了，就差遼寧的了，我拿全國糧票跟你換。”
張傑倫提起遼寧糧票，展夢妍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轉身撲到自己那隻刷著天藍色漆的小木箱前，咔噠一聲掀開銅鎖，從最底層的鐵盒子裡翻出一疊壓得平平整整的遼寧糧票，票面上的麥穗圖案還鮮亮著，是爸爸在她來京都前塞給她的，她一直捨不得用。捧著糧票轉身時，她又想起了小書桌裡的那本封皮印著海濱風景的影集——那是哥哥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裡面還沒貼滿照片，扉頁一直空著，她總想著能找個字寫得好的人題幾個字，以後自己練書法也有參照。
展夢妍眼睛彎成了小月牙，轉身從自己的小書桌裡掏出那本影集，嘩啦翻開乾乾淨淨的扉頁，恭恭敬敬遞到王子豪面前：“糧票不用換，你需要多少張自己拿吧！王哥你就在我這影集扉頁上題詞吧，我自己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正缺能臨摹的好字帖呢。”
“王子豪你可得好好寫，小夢妍把這麼重要的地方都給你留著了。”李豔敏在旁邊打趣，周圍的人也跟著鬨笑。
她雙手捧著影集遞過去的時候，背都挺得直直的，像在遞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指尖輕輕按著扉頁的邊緣，怕風把紙吹皺。
王子豪耳尖微微泛紅，攥著鋼筆的手頓了頓，低頭看著鋪展在眼前的乾淨扉頁，略一沉吟，筆尖就落在了紙上。
等王子豪落筆，墨香混著飯菜的香氣飄過來，展夢妍湊著小腦袋盯著筆尖遊走，看著力透紙背的字跡一點點鋪滿紙面，忍不住輕輕“呀”了一聲，眼睛裡像盛了星星，連手裡攥著的糧票都忘了放下。
圍過來的人都安安靜靜看著他落筆，行筆流暢又有力，墨跡一點點暈開：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展夢妍還沒經歷過詞裡寫的愁緒，卻莫名被那筆鋒裡的力道撞了一下，指尖輕輕蹭過紙面上還沒幹透的墨跡，想著以後每天寫完模擬卷，就照著這頁字描兩行，等以後考上京都的名牌大學，再回來看看這小出租屋裡的熱鬧，看看這頁寫滿了少年意氣的字，看看今天這些笑著鬧著的人。窗外的夕陽落在她年輕的側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泛著暖光，十八歲的年紀，連眼裡的憧憬都亮得發燙。
最後一筆收鋒的瞬間，展夢妍忍不住輕聲驚歎出來：“好字！好詞！”周圍的人也紛紛點頭稱讚，暖黃的燈泡光落在紙上的墨跡上，窗外的晚風裹著巷子裡的笑聲吹進來，把這小小的出租屋裡的熱鬧，揉成了最軟最暖的一段舊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