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拖著沾了點冬夜寒氣的帆布包進門時，正看見葉姐踮著腳給新裝好的煙筒纏防火膠帶，房東大叔蹲在地上，把最後一節爐身穩穩卡在了出租屋靠窗的角落。黑鐵爐子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旁邊堆著半摞剛送來的蜂窩煤，煤塊上還沾著點運煤時蹭上的碎木屑。
“剛跟房東算過啦，這三百斤煤的錢咱們三個平攤，我先墊上了，回頭你們倆人給我就行。”葉姐看著對床的室友李慧敏從書桌前探出頭，指尖還捏著半張沒寫完的作業。
沒過半小時，第一塊蜂窩煤就被引著了，淡藍色的火苗舔著爐壁，沒一會兒整個小出租屋的寒氣就散了大半。李慧敏把剛買的橘子擱在爐邊的鐵板上，橘子皮慢慢烘出暖香，三個人圍著爐子湊著暖，連窗外刮過老小區的西北風，聽著都沒那麼刺耳了。
鑄鐵爐的火舌舔著爐壁，把攤在矮桌上的習題紙烘得微微打卷，那些攢了快倆月沒說破的細碎齟齬，順著李慧敏這句“分攤不合理”全炸了開來。
早在上個月交電費時，疙瘩就悄悄埋下了。李慧敏當月滿打滿算只回出租屋住了三天，連熱水器都沒開過一次，看到葉姐把電費賬單直接拿出要求三人均攤時，她就攥著拳頭憋了一肚子氣，私下拽著展夢妍吐槽了半節課，說自己連燈都沒點幾次，平攤幾十塊完全是冤大頭。展夢妍怕倆人鬧僵，勸了好久讓她別聲張，這事就暫時壓了下去，可葉姐後來從展夢妍含糊的語氣裡嗅出了不對勁——她天天守在出租屋，整夜給爐子添煤、出門不關廊燈，大半電費都是她耗出來的，反倒落了個“佔人便宜”的嫌疑，心裡早就攢了股沒處撒的悶火。
前幾天的事更是把矛盾推到了臨界點。李慧敏沒提前打一聲招呼，就帶了兩個考研的同學半夜回出租屋背書，三個人吵到兩點多，直接蓋過了葉姐定的凌晨五點的鬧鐘。等葉姐猛地驚醒衝去校早自習時，自己遲到了，作業沒完成，捱了老師批評。她攥著空保溫桶回出租屋時，還看見李慧敏隨手把她放在爐邊溫著的保溫杯掃到了地上，滾燙的熱水潑了半桌，她熬了三個晚上整理的論文直接泡得字跡發皺。葉姐當時咬著牙沒發作，只默默把溼紙頁攤在爐邊烘乾，心裡已經認定李慧敏根本沒把這間出租屋當共同的家，只把這裡當個不用掏心的臨時落腳點。
所以此刻李慧敏一開口提煤錢不公，葉姐壓了倆月的火氣瞬間就竄到了頭頂，她攥著鐵鉤子往爐沿狠狠一磕，濺起的火星子落在水泥地上滋啦作響，語氣比之前衝了好幾個度：“李慧敏你摸著良心說！這倆月我哪次不是主動把水電平攤？上次你帶人回來鬧得我作業沒成，我捱了老師批評，還掛了科，提過半句讓你補損失嗎？我後半夜凍得手裂口子起來添煤，就怕你偶爾回來住凍得睡不著，合著我這些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你眼裡全是算計你那點煤錢的幌子？”
李慧敏手裡的筆“啪”地拍在考研真題上，臉漲得通紅，積壓的委屈也全湧了上來：“你還好意思翻舊賬？上週我放在桌上的專業課資料，被你掃爐灰的時候蹭得全是黑印子，我花二十多塊列印的新版真題直接廢了，我都沒好意思讓你賠！我本來就在找能放得下書桌的單間，要不是暫時沒找到合適的，我早就搬出去了，誰願意在這跟你掰扯這些爛賬！”
這話徹底戳中了葉姐的底線，她指著門的方向聲音都發顫：“行！你現在就去找房，我絕不攔你！等你自己租了房，冬天沒人半夜起來給你添爐子，零下二十度的天你靠小電熱扇凍得睡不著的時候，別回來敲門！”
李慧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往身上套，拉鍊拉得太急卡了好幾次，最後狠狠一拽直接把拉鍊頭扯掉了，她也顧不上管，摔門的聲響震得窗臺上剛落的細雪簌簌往下掉。葉姐盯著晃個不停的門板，把手裡的蜂窩煤狠狠砸進爐膛，火苗“轟”地竄起半尺高，她轉身把泡在水池裡的大棒骨撈出來丟進鐵鍋，骨塊撞得鍋沿哐哐響：“什麼人啊，幾十塊錢的事能記倆月，真當誰稀罕佔她那點便宜。”
鍋裡的湯很快咕嘟著冒起白汽，海帶混著燉骨的鮮氣順著上鋪的梯子往上飄，展夢妍蜷在床板上，指尖把習題冊揉得全是褶皺。她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出聲，臉瞬間燒得發燙，慌慌張張套上外套就往門外衝——她得趕在李慧敏真的聯絡中介籤租房合同前追上她，總不能讓這堆攢了倆月的細碎彆扭，把仨人湊在這小出租屋裡的所有暖日子，全給凍在這場落雪的冬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