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802章 老槐樹下的奶香味(1)

作者:懵石·9天前

老槐樹下的奶香味

展夢妍從香山回來每天放學路過那棵百年老槐樹時,她都要轉一圈,希望奇蹟出現,她能找到自己丟失的眼鏡包。她順著風捲落葉的方向追出半條街,腳邊的碎紙被風颳得打旋,唯獨找不到那個硃紅色的眼鏡包——那裡面的眼鏡腿上還貼著姐姐給她剪的小紅花貼紙;那五十六元的月飯票是哥哥前一天下夜班,揣在貼胸口的衣兜裡給她送來的,他說自己在印刷廠食堂蹭同事的剩饅頭就能對付,讓她這月頓頓都能吃上熱菜;還有那捲用橡皮筋扎著的零錢,是她每天幫傳達室大爺整理報紙攢的,本來想湊夠了給姐姐買雙不磨腳的布鞋,姐姐剛辭了小飯店的活,天天騎著破腳踏車往大鐘寺跑,鞋底的花紋都磨平了大半。

展夢妍站在老槐樹下哭了半刻,風把眼淚吹得涼在臉頰上,最終還是把到了印刷廠門口的腳收了回來。她站在印刷廠門口猶豫了好久,指尖都涼透了也沒敢進去。哥哥在車間裡一站就是十個小時,油墨味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上個月還因為熬夜排版弄了幾個通宵。

更不敢告訴姐姐,姐姐剛辭了小飯店端盤子的活,託了好多人才在大鐘寺的印刷廠找著新工作,這兩天正天天騎著舊腳踏車跑入職手續,就差沒把鞋底磨穿了。

哥哥這陣子在趕一批活,天天熬到後半夜,前幾天還因為低血糖在機器邊暈過一次,醒了第一句話是問“夢妍的飯票夠不夠吃”。

丟眼鏡包的事兒對任何人都不能說,

從那天起,展夢妍的搪瓷缸子就成了唯一的“口糧”。

她咬著嘴唇回了出租屋,把暖壺塞子拔開,就著涼白開往下嚥空落落的肚子。每天下了課,她就躲到水房的角落,對著水龍頭灌一肚子涼白開,胃裡空得發慌的時候,就趴在課桌上把注意力全放在課本上,連呼吸都放輕,生怕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引來旁人的注意。第一天還能靠著殘存的飽腹感撐過一上午,第二天她把書包裡剩下的半塊幹橡皮啃得掉渣,第三天走路上臺階都要扶著牆緩半天,到第五天坐在教室裡,盯著講臺上老師開合的嘴,那道身影像蒙了一層毛玻璃,盯著講臺上的老師,那人影一圈圈往外散,像浸了水的墨字,虛虛浮浮的抓不住,虛虛浮浮的重影晃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第六天,第七天……

下課鈴剛響,果孝芳的手就穿過人群伸了過來,暖乎乎的掌心直接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展夢妍,你這幾天上課都快把頭埋進桌肚裡了,連我喊你去跳跳操你都不去,你看看你臉白得像咱們剛印的年畫紙,到底出什麼事了?”果孝芳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展夢妍猛地回神,趕緊抬起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直到拍得臉頰泛起熱意,才擠出個沒什麼底氣的笑:“哪有什麼事,就是出租屋的李姐這陣子上同學出租屋,天天后半夜兩點多才回來,鑰匙串嘩啦響得我根本睡不著,我一缺覺就渾身發懶沒精神。”

“別跟我扯這個,走,我帶你去吃我爸剛發現的好東西!”果孝芳根本不給她推脫的機會,拽著她的手腕就往學校對面的小賣部跑,連展夢妍掉在地上的練習冊,都順手撈起來夾在自己胳膊底下。

裹著油紙的奶油雪糕遞到她手裡時,紙殼子上還凝著細細的白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剛碰到那層奶白色的奶油,涼絲絲的甜香,就順著舌尖竄遍了全身,把這七天灌的涼水的寒氣,連帶著胃裡的空落落的絞痛,一下子衝散了大半。她捨不得大口咬,就站在小賣部的屋簷下,一點點慢慢舔,連雪糕化在指縫裡的奶漬,都用指尖沾起來,仔仔細細抿進嘴裡。果孝芳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這副眼睛亮起來的樣子,捂著嘴咯咯笑出了聲:“這是今年剛出的牌子,整個學校對面的小賣部就進了二十根,我託了關係才搶到兩根,我特意給你留了一根。”

兩個人沿著老槐樹的樹蔭慢慢往家走,雪糕的甜意在喉嚨裡久久散不去。展夢妍的鼻尖忽然就酸了,長到十八歲,她從來沒吃過這麼軟這麼甜的東西。京都的同學們把這幾毛錢一根的雪糕,當成放學路上隨手就能買的零嘴,可對她來說,這是她餓到第七天,連站起來都要扶著牆的時候,突然落到她手裡的一顆糖。她側頭看著果孝芳晃著粗辮的樣子,眼裡的羨慕裹著沉甸甸的感激,連握著雪糕棍的指尖都泛了熱。

“對了,我聽我媽單位的阿姨說,友誼賓館的奶油蛋糕是用鮮雞蛋蒸的,上面的奶油厚得能拉出絲來。你哥的印刷廠不是就在友誼賓館旁邊嗎?他們單位的人是不是能弄到那兒的飯票啊?我想換點,給我媽訂了生日蛋糕,她下週過生日,我想再買些友誼賓館的奶油蛋糕,給家裡人嚐嚐。”果孝芳咬著雪糕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展夢妍。

“我哥他們單位的職工,要麼去友誼賓館的食堂吃飯,要麼去京工大的食堂蹭飯,肯定有那兒的飯票,就是換友誼賓館的飯票,除了錢還得要京都本地的糧票才行,走,我現在就帶你去找我哥,他肯定能幫你換著。”展夢妍的聲音裡終於帶了點活氣,拉著果孝芳的手就往印刷廠的方向走,腳步都比剛才穩了不少。

剛走到印刷廠的大鐵門口,就和抱著一摞剛裁好的畫紙的展子勳撞了個正著。展子勳懷裡的畫紙“嘩啦”一聲散了小半摞,他根本顧不上撿,伸手就扶住了展夢妍晃悠悠的肩膀,指尖碰著她細得硌人的胳膊,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夢妍?這才幾天沒見,你怎麼瘦得下巴都尖了?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哥我真沒事,就是前幾天連著幾晚睡不好,顯的人虛。”展夢妍趕緊往旁邊側了側身,把果孝芳拉到身前,“哥,這是我同學果孝芳,她想換點友誼賓館的飯票,你那兒有富餘的嗎?”

“有,當然有,同學你要多少我這兒都有——不夠可以別的職工手中串換的。”展子勳這才蹲下來,把散在地上的畫紙一張張撿起來摞好,才伸手去掏自己那個磨得邊角起毛的舊錢包。

“我就要夠買兩塊蛋糕的量就行,我爸媽之前給我留了好多京都糧票,我自己用不完,一直放在家裡攢著,今天剛好都帶來了。”果孝芳趕緊把兜裡疊得整整齊齊的糧票掏出來,一兩一斤的都用橡皮筋扎得平平整整。

“那可太巧了,我這陣子正愁糧票不夠用,還想著要去跟同班組的師傅借呢。”展子勳笑著把糧票接過來,麻利地換好了飯票遞到果孝芳手裡,末了又從錢包的最內層,掏出一疊帶著體溫的飯票,塞到展夢妍的藍布口袋裡,指尖輕輕按了按她的口袋,“夢妍,這兒十三元的友誼賓館飯票,你拿著,晚上下了晚自習別空著肚子回出租屋,去食堂買塊熱乎的蛋糕吃,長身體呢,別總捨不得花錢。”

展夢妍捏著口袋裡那疊帶著油墨香的飯票,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砸在她洗得發白的褲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她心裡像塞了一團揉皺的棉花,又酸又軟——要是她沒把那五十六元的飯票弄丟,她怎麼好意思再要哥哥的錢?可要是沒有這疊飯票,她說不定真的撐不到下月初哥哥發新飯票的那天。她攥緊了口袋裡的飯票,用手背蹭掉臉上的眼淚,轉頭和果孝芳並肩往友誼賓館的方向走,風從老槐樹的枝椏間吹過來,裹著遠處飄來的淡淡的奶油香,她空了七天的胃裡,第一次裝進了實實在在的暖意,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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