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等一下等一下！麻煩問你個事兒……”展夢妍攥著空了大半的帆布包帶，額角的碎髮全被汗粘在皮膚上，喘得話都打顫，聲音軟得發飄，“我剛才來您這兒修鞋時，那個硃紅眼鏡包您見著沒？就是邊角磨起一點白印、我還別了個小櫻花別針的那個！我到才發現眼鏡包沒了，我剛才翻遍了通勤包都沒找著，一路從公交站往回跑，就怕落您這兒了——哎？之前在這兒排隊修鞋的張叔李姨他們呢？我還跟他們嘮過嗑呢，怎麼這才隔一會兒全換了生面孔呀？您要是幫我收著了，我出保管費！”
“姑娘我真沒看到你說的什麼眼鏡包啊，你還是去別處找找吧。”修鞋師傅說話時抬頭看了一眼展夢妍又低頭繼續修長鞋。
展夢妍還要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鞋攤四周等修鞋的人看著展夢妍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展夢妍只是呆立著，不知道如何是好。
梧桐碎葉卷著修鞋攤邊的橡膠味往鼻子裡鑽，展夢妍指尖把帆布包的針腳摳得發毛，連指腹蹭破了點皮都沒察覺。她把包的每一道夾層都翻了三遍，連半片眼鏡布的影子都沒撈著，耳邊那句“會不會被偷”像冰碴子扎進太陽穴，她咬著下唇把哭腔硬生生憋回去，後槽牙都咬得發顫——恨那個順手牽羊的人怎麼偏挑她下手，那副眼鏡是姐熬了三個通宵的全勤獎換的，鏡腿上還纏著姐親手繞的軟膠布，怕她戴久了磨紅耳根；那疊飯票是她的子勳哥剛發完工資給她的一個月飯票，這飯票不知道是子勳哥哥加了多少個夜班才能換來的啊！她站在鬧鬨鬨的人群裡，連腳步都飄得像踩在雲裡，只敢把空包往懷裡緊了緊，低著頭往街邊走，半分聲都不敢出。
清脆的車鈴突然在身後響起來，她渾身猛地一僵，第一反應就是把空包往身後藏。看見是李奇推著車朝她走過來，那句“我丟了眼鏡包”剛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太清楚姐現在的狀態，前幾天剛被油墨機燙出一道紅印，貼著創可貼還在連夜趕工，就為了多賺點錢給她報下週的衝刺班。要是讓姐知道她把眼鏡弄丟了，指不定要連著熬多少個通宵，連軸轉著補工才能擠出錢再配新的。她攥著衣角低著頭，連眼神都不敢往李奇身上落，只含糊地應著“我沒事”，想隨便找個藉口回出租屋躲起來。
可李奇根本不給她推脫的機會，把車把直接塞到她手裡，語氣裡全是不容拒絕的熱乎勁：“你姐特意叮囑我，今天必須把你帶到山上透透氣，你想啊，吹半小時山風，比你悶在出租屋摳一下午錯題管用多了，我這任務完不成，回去你姐得扣我這個月的零花錢！”他故意把話說得輕鬆，還伸手拍了拍車後座，那副熱絡又實在的模樣，讓展夢妍根本沒法硬著心腸拒絕。她只能攥著車把點頭，跨上腳踏車的那一刻，心裡那股堵得慌的難過又漫上來，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得她連蹬車的力氣都快沒了。
一路上李奇搜腸刮肚地講班裡的趣事，連新疆同學醉倒在講臺邊抱著拖把喊“老師我要背單詞”的糗事都抖了出來，轉頭卻看見展夢妍盯著車輪碾過的落葉，眼神空得像沒聚焦，連嘴角都沒動一下。他又指著路邊的老槐樹、賣糖葫蘆的小攤絮絮叨叨介紹，展夢妍也只是低著頭“嗯”兩聲，指尖把車把的橡膠套都摳出了印子，半分神采都沒有。那股丟了眼鏡的慌和疼，像根細刺紮在她心口，連風颳過耳邊都帶著澀味，她滿腦子都是下週模考沒眼鏡看不清卷子的模樣，連李奇說的話半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李奇遞過去一瓶冰汽水，才發現她的指尖涼得像冰，連瓶蓋都擰不開。他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心裡的疑惑越攢越重——這丫頭今天實在太反常了，平時來接她放學，她總能嘰嘰喳喳跟你聊半小時班裡的數學題，今天卻像丟了魂似的，連路都走得慢吞吞的。他試著問了兩句“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展夢妍也只是搖搖頭，把臉往衣領裡埋了埋，半句話都不肯多說。
好不容易蹭上鬼見愁峰頂，山風捲著漫山紅葉撞在她身上，把她額前亂髮吹得貼在冰涼的臉頰上，指尖剛要擦過崖邊那道被遊人磨得發亮的石稜風捲著漫山的紅葉擦著耳尖掠過去，帶著秋末山巔特有的清冽涼意，展夢妍閉著眼，指尖已經觸到了崖邊涼得刺骨的石稜。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奇伸手攥住她的後領往回一帶，力道大得讓她踉蹌著撞進旁邊的重陽閣硃紅廊柱上，額角磕出一點淺紅的印子，後頸的衣領突然被一股力道狠狠拽住，她整個人往後趔趄著摔進身後的枯草堆裡，碎紅葉沾了滿衣襟。
那時李奇張開胳膊喊出那句“看萬山紅遍”，轉頭就看見展夢妍閉著眼往懸崖邊走，整個人飄得像要被風颳下去。他嚇得魂都飛了，衝過去把人拽回來的時候，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咚咚跳得快撞開肋骨。“你這丫頭是瘋魔了？”李奇的聲音劈著顫，蹲下來攥住她的手腕，指腹上還沾著剛才騎車時蹭到的車鏈黑油，蹭在她腕子上留下一道淺印，“你姐昨天在印刷廠熬到後半夜三點，趴在油墨機邊上打盹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給你攢的眼鏡替換鼻託，就怕你天天刷題壓得鼻樑疼，你現在往崖下跳，你讓她那半宿半宿的熬，全熬成空的了？”
李奇扶著臉色慘白的展夢妍往山下走，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她垂著的臉，那股沉得化不開的難過，明明白白寫在她泛紅的眼尾，卻半分都不肯說出口。
李奇完全摸不著頭緒，手裡攥著剛買的熱栗子，連遞過去都顯得手足無措。他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把人安全送回出租屋，立刻就往印刷廠跑，非得拽著展迎迎好好問清楚不可——這丫頭到底是遇上什麼事了，能把平時眼裡有光的小姑娘，熬成這副丟了魂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