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最後一門的英語聽力剛放完最後一句，展夢妍把耳機摘下來往筆袋裡一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繃緊三週的彈簧，連揹著書包走出考場的腳步都輕得能飄起來。風捲著校門口剛出鍋的糖炒栗子香往領子裡鑽，她抬手拽了拽身上曬了一上午太陽的抹茶綠風衣，衣襬上葉姐上週用湘繡細絲線縫的小桂花蹭過手腕，暖乎乎的軟。低頭瞥見腳上穿了快一年的小白坡跟鞋，鞋後跟磨偏出一道淺斜的印子，踩上去總不自覺往側邊晃，鞋底沾的考場外的梧桐絮跟著腳步飄起來，她晃了晃腳彎起眼——下午沒課，先去巷口修鞋攤釘個軟橡膠鞋掌，順路買兩斤熱乎的糖炒栗子，回去窩在出租屋和葉姐李姐分著吃，繃了三週的力氣能放鬆一下了，連風颳在臉上的觸感，都像裹了層橘子糖的甜。
晃悠到修鞋攤時，她整個人完全卸了所有防備，半分警惕心都沒往腦子裡裝。接過修鞋師傅遞來的矮腳小凳，凳面磨得發亮，還留著前一個人坐過的餘溫，她直接癱著坐下去，把剛摘下來的近視鏡隨手塞進磨得邊角發毛的硃紅色眼鏡包，拉鍊只拉了小半段就往風衣敞口的側兜裡一塞，指尖搭在膝頭晃來晃去，盯著師傅捏著銅錐飛針走線的手看得入神，連錐子尖蹭過鞋皮的細碎聲響，都覺得像放鬆的小曲。後來那個臉頰消瘦的小夥子攥著開膠的帆布鞋湊過來，問她“姑娘你修幾雙鞋？”，她想都沒想隨口回道：“一雙。”，風衣側兜的開口完全露在旁人視線裡，連兜口垂下來的半根線頭晃到胳膊上，她都沒察覺；彎腰撿掉在水泥地上的飯票時，她直接把眼鏡包擱在沾了點鞋蠟的膝頭，旁邊排隊挎布包的中年阿姨湊過來誇她風衣顏色顯白，她笑著轉頭搭話，包順著膝頭滑下去半寸，卡在凳腿的陰影裡，她的注意力全在阿姨手裡拎的青菜上，半分都沒往膝頭落。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考完試的鬆弛，盤算著等下付完一塊二的修鞋錢，剩下的零錢剛好能買支橘子味的老冰棒，連身邊站著幾個人、誰往她這邊多瞟了兩眼，她半分都沒往心裡去。
展夢妍踩著剛釘好鞋掌的小白鞋往出租屋走，軟橡膠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悶悶的輕響，連腳步都比往常輕快。她指尖摸著口袋裡剛買的熱乎栗子，油乎乎的殼蹭得指腹發黏，晃悠到出租屋門口，指尖熟門熟路往風衣側兜裡探——往常一摸就能碰到的、掛在眼鏡包拉鍊上的玉桂狗鑰匙扣軟膠耳朵，今天摸了個空。她指尖在空落落的兜壁上劃了好幾圈，只摸到半張皺巴巴的英語草稿紙，連硃紅色眼鏡包的邊角輪廓都沒碰著。
那點飄在雲端的輕鬆瞬間碎得一乾二淨，恐慌像冰碴子順著後脖頸往骨頭縫裡鑽。她僵在單元樓門口，把風衣兩個側兜翻得底朝天，連內側縫的暗袋都摳了一遍，指尖把兜壁的布料都揉得起了球，還是沒摸到那點熟悉的溫度。她蹲在臺階上，膝蓋磕在冰涼的水泥縫裡，沾了點牆根長的青苔綠印子，把腳邊的落葉堆挨個扒開，連地磚縫的陰影都湊過去眯著眼看，指尖蹭得沾滿了灰，指甲縫裡都卡了點修鞋攤邊的黑鞋蠟，她抬手揉眼睛的時候，把灰蹭到了臉頰上，留下一道淺黑的印子，自己完全沒察覺。
腦子裡不受控地炸開亂麻：那副戴了兩年的眼鏡，鏡腿上還貼著她熬夜刷題時畫的小星黛露貼紙，上週剛換的防藍光鏡片，沒了它下週的月考覆盤課，她連黑板最前排的板書都要眯著眼湊到講臺前才能看清；攢了三週的零錢，是她每天省出早飯錢湊的，本來想給葉姐買她唸叨好久的湘鄉醬板鴨當生日禮，連巷口那家店的開門時間都提前記在了備忘錄裡；還有哥哥剛給的56元飯票，每張角落都用鉛筆寫了小小的“夢”字，那是他特意從單位食堂換的，沒了這疊飯票，接下來一整個月她連食堂的熱湯麵都吃不上，難道要天天喝西北風過活嗎？
展夢妍的耳朵瞬間嗡嗡作響，連樓鄰居關門的哐當聲都聽不清，剛才完全沒設防的畫面一股腦往腦子裡湧：剛才瘦小夥湊過來問時間的時候，胳膊是不是蹭過她的衣兜？中年阿姨往她這邊搭話的時候，挎著的布袋子是不是剛好擋住了旁人的視線？她當時怎麼就那麼粗心，眼鏡包拉鍊都沒拉嚴，隨手往敞口的兜裡一塞，半分防備都沒留。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攥著風衣衣角的指節都泛了白，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轉頭瘋了似的往修鞋攤跑，抹茶綠的風衣在風裡掀得獵獵作響，腦子裡飛速過著剛才排隊的幾張臉，連他們抬手的動作都挨個拆解，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必須把我的硃紅色眼鏡包找回來。
路上遇到相熟的同班同學喊她名字，她眼神直勾勾的，連對方打招呼都沒聽見，滿腦子亂鬨鬨的全是碎念頭：沒了眼鏡下週的課根本看不清板書，那疊寫了名字的飯票要是被人撿走，這個月只能餓著……她跑得劉海全溼成一綹綹貼在額頭上，風灌進喉嚨裡嗆得她直咳，邊咳邊掉眼淚，連方向都跑錯了半條街，最後還是憑著剛才殘留的模糊記憶，跌跌撞撞往修鞋攤的方向衝，鞋跟剛釘好的橡膠掌踩在積水窪裡，濺起的泥點糊了滿腳踝，她完全沒感覺，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找不到那個包，我接下來的日子根本沒法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