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深秋
展夢妍在這間漏著牆縫的小平房裡數著日子過了七天，夜裡裹著兩床厚棉被，還是能聽見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嗚嗚響，指尖涼得握筆都發僵。第七天的午後，門被輕輕叩了三下，展子勳裹著一身印刷廠的油墨香站在門口，指尖碰了碰冰涼的土坯牆，眉頭一下子就擰了起來。
“夢妍妹妹，這個出租屋到了冬天沒有取暖設施，我給你換個地方吧。”他說著就蹲下身，把散落在床沿的針織衫一件件疊進印著廠標帆布包裡，連壓在枕頭底下的半沓草稿紙都細心收好了。
院門口的“倒騎驢”車把上還掛著半串沒吃完的糖葫蘆，張師傅正靠在車邊搓手。展子勳把紮緊的行李往車板上放，語氣裡帶著點急：“張師傅，這就是我妹妹展夢妍，廠子裡剛來電話說有批急件要趕，實在走不開，就麻煩你把她送到之前敲定的合租屋。夢妍，快向張師傅問好。”
“張師傅好。”展夢妍的臉“唰”地紅到耳根，攥著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緊，聲音輕得像落在地上的雪粒。
“夢妍你好！子勳咱印刷廠你是最忙的，你先走吧，夢妍妹妹你就交給我！”張師傅說著就伸手把展子勳往廠門方向輕輕推了推，胳膊一撈就把剩下的兩個布包穩穩放上了車後座，動作麻利得沒給人再客套的機會。
展夢妍轉身跟拎著暖壺送出來的房東老太太揮了揮手，側身坐上“倒騎驢”的後沿。張師傅腳一蹬，車軲轆就咕嚕嚕碾過衚衕裡的碎石子路，他嘴裡吹著《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調子，輕快的口哨聲隨風飄揚，風把他的工裝衣角吹得鼓鼓的，沒一會兒就把站在路口還想叮囑兩句的展子勳遠遠甩在了身後。
車輪晃了整整半小時，終於停在個爬滿牽牛花藤的小院門口。張師傅扛著最大的那個行李袋，徑直往院子最裡頭的低矮偏房走，推開門就看見靠窗的書桌前，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正低著頭，筆尖在作業本上飛快地演算著什麼。
聽見動靜她摘下眼鏡，露出眼角帶著點細紋的笑臉：“你就是展夢妍吧？你哥前幾天特意託人帶話跟我交代過，以後你就住我上鋪。對面下鋪是我同學李慧敏，她去電大取複習資料了，我們倆都是經營管理大學的單位委培生，歲數都比你大一輪還多，你叫我葉姐就行。這下咱們小屋子多了個小丫頭，可就徹底熱鬧起來咯。”她說著就伸手去接張師傅肩上的行李，一口帶著湖南鄉音的普通話軟乎乎的，像浸了剛溫好的米酒。
“葉姐你好，真不好意思打斷你學習了，東西沒多少，我和張師傅搬就可以的。”展夢妍連忙上前搭手，指尖剛碰到行李箱的拉桿就被葉姐輕輕按住了。
“今天是星期天，多少年輕人都擠著去逛商場看電影，葉姐連門都沒出，還在這兒悶頭啃書本，我是真佩服你們這些結了婚生了娃的女人，還能踏踏實實坐進大學的學堂唸書。”張師傅把裝著臉盆和牙缸的網兜往牆角的木架上一放，抹了把額角的汗，語氣裡全是實打實的敬佩。
“哪裡是我肯下苦哦，”葉姐笑著把散在桌邊的草稿紙理得整整齊齊，指尖輕輕點了點課本上的公式，“女人結完婚生完孩子，記性早就不如小姑娘時候了，現在能撈著這麼個回學校讀書的機會，再不抓緊點學，哪裡還能跟得上年輕人的學習步伐啊。就是有時候算題算到一半，腦子裡突然就冒出來家裡的小崽子，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乖乖聽奶奶的話，有沒有偷偷跑去河邊玩水。”
最後一件行李在床板上放穩，張師傅抬頭掃了眼牆面上翹得快要掉下來的牆皮，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跟展夢妍說：“夢妍，你先自己慢慢收拾東西，我回廠子裡拿點印完剩下的掛曆畫報，再拎半盆熬好的漿糊過來，把你床頭床邊這兩面牆都糊上，省得你晚上躺著睡覺，牆皮嘩嘩往下掉土，蹭得你枕頭上被子上全是灰。”
張師傅的腳步聲剛消失在院門口，展夢妍就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爬上了上鋪，把自己帶來的課本、習題冊、攢了半學期的錯題本，一本本在床頭釘著的小木板上碼得整整齊齊，又趴在床沿安安靜靜寫完了一整張數學模擬考卷。筆尖剛落下最後一道大題的步驟，張師傅就抱著一卷印著名山風景的畫報，拎著冒著點熱氣的漿糊盆推門進來了。
這屋子的頂實在太矮，兩個人蹲在床上往牆面上抹漿糊，腰躬得直直的，幾乎彎成了九十度，連抬頭伸個懶腰都要碰到房梁。
“哎呀，咱們這兒又新來個學生了啊！這牆貼上畫報立馬就亮堂得能照見人影咯。”門簾被輕輕掀開，一個圓滾滾的胖女人攥著串銅鑰匙走了進來，鞋底沾著點院門口梧桐樹下的落葉。
葉姐連忙直起腰，朝上鋪的展夢妍招了招手：“夢妍，你快下來一下，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咱們的房東王姐。”
展夢妍趕緊踩著床梯往下蹦，指尖蹭到了點沾在梯邊的漿糊，連忙在自己的褲腿上蹭了蹭，仰著小臉乖乖地開口：“王姐好。”
“哎喲我的天，你怎麼長得像個初中生啊！這姑娘眉眼周正得很，可真俊啊！”王姐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了一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她啊是名復讀的高中生，她哥哥是我們經營管理大學樓下印刷廠的老員工，人特別踏實靠譜，之前跟我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多照拂點小姑娘。”葉姐在旁邊接話，指尖把剛貼上去的畫報邊角，一點點捋得服服帖帖，連個氣泡都沒留下。
窗外的夕陽剛好斜斜從窗欞鑽進來，落在剛貼好的畫報上，暖融融的光裹著滿屋子的油墨香，連風颳過窗縫的聲音，都變得軟和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