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在出租屋住了五天時，終於知道姐姐在一個餐館打工,這天她從人大附中高考補習班下課後，決定去看望姐姐。
小館子開在人大附中往東兩站地的衚衕口，灰磚門臉掉了大半牆皮，門口擺著個木頭牌子，紅漆寫的“迎賓飯館”四個字掉了一半，只剩“迎飯”兩個字歪歪扭扭立著。門口支著一個炸油條的大鐵鍋，油燒得滾開，老闆正拿著長筷子翻油條，油煙混著深秋的冷風飄得滿街都是，老遠就能聞見一股炸面的香氣。
衚衕口的風捲著枯葉子往脖子裡鑽，展夢妍跟著指引拐到餐館後門，剛掀開那塊打了三塊補丁的棉門簾，濃重的油煙混著泔水的酸臭味就猛地撲過來，嗆得她連著咳嗽了兩聲。這館子只有半間門面，四張掉漆的方桌擠得滿滿當當，地面被千百雙腳踩得油黑髮亮，坑窪裡積著潑出來的菜湯，黏得鞋底蹭著地面走不動道。
後廚就在前廳緊裡頭，沒有隔牆，就靠一塊掉了豁口的布簾子擋著，灶臺上的大鐵鍋燒得旺火直冒，油煙裹著熱氣往外面湧，燻得燈泡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層油，昏黃的燈光把滿屋子的忙亂照得清清楚楚：傳菜的盤子堆得快漫到地上，洗碗池裡泡著滿池帶油的碗，髒水溢位來流了一地，幾個等著翻檯的客人叼著煙站在門口，說話的聲音震得房梁都發顫。
“快進來躲躲風，我給你找個地方坐。”展迎迎從布簾子後頭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沒衝乾淨的土豆泥，拉著展夢妍往雜物間退，指尖的凍瘡裂了小口子，蹭得展夢妍手腕發癢。
“姐，你天天在這兒待著，嗆得慌不？你看你領口都黃了，這油煙天天燻著，嗓子肯定難受。”展夢妍伸手摸了摸姐姐的領口，硬邦邦的全是油漬，眼淚一下子又湧了上來。
“那你每天切那麼多菜，手都磨破了吧？”展夢妍拉過她的手，翻開掌心一看，好幾個小小的傷口，貼著沾了油汙的創可貼，心裡一酸，“我上週從復讀班醫務室拿了兩個創可貼，給你。”說著就往姐姐口袋裡塞。
“你自己留著用，我這兒有，餐館老闆給的，你看，”展迎迎張開手給她看，口袋裡確實揣著兩個，卻都是皺巴巴快拆封的，“我這都是幹活磨的，過兩天就長好了，不礙事。你呀，別天天想著我，好好想你的功課，等考上京大，咱們姐們兒就能天天坐在飯館裡吃正經席面，不用像現在這樣擠在這兒了。”
“習慣就好了，哪那麼嬌貴，我這是給人家幹活，哪能挑環境啊。”展迎迎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從口袋裡摸出兩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她嘴裡，“後廚師傅給的，甜吧？等我發了工錢，帶你去對面國營館子吃碗紅燒肉。”
“我不吃紅燒肉，我就想讓你歇一天，你看你這臉，都瘦得脫形了。”展夢妍攥著她的手，摸到她掌心裡厚厚的繭子，還有切菜留下的新傷疤，“老闆給你開多少工錢？要是太少咱們換一家不行嗎？你何必在這兒受這份罪。”
“不少呢，一天一塊二，管兩頓飯，比我以前在印刷廠計件掙得多，再說人家還免費給我住這雜物間，去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兒啊。”展迎迎說得輕快，可展夢妍分明看見她說話的時候，腳偷偷換了重心——站了一天，腿肯定腫得抬不起來了。
“可你——”
“展迎迎！死哪兒去了！剛才點的一盤溜肝尖，客人都催一刻鐘了，你還不切！”前廳里老板的吼聲劈頭蓋臉傳過來，震得布簾子都晃了晃。
展迎迎趕緊拍了拍展夢妍的手背：“你等著我，我切完這盤就回來，咱們再說兩句話。”
“姐，你別這麼急，慢點切，別再切到手了。”展夢妍拉著她的圍裙帶子捨不得放，從書包裡掏出兩個白麵饅頭，是她從食堂省下來的，“你拿著，晚上餓了吃，別再啃涼窩頭了。”
“我這兒有吃的，你帶回去自己當早飯。”展迎迎往回推，老闆又吼了一聲，她只好把饅頭塞回雜物間的床縫裡，“我先去忙，記住啊，好好做題，別惦記我，下月我去大鐘寺印刷廠上班就好了，那兒有暖氣，還有正經床鋪，我攢兩天假，咱們姐倆好好嘮嘮。”
說完她攥著刀匆匆掀簾子出去，展夢妍跟著往那邊望，就看見老闆叉著腰站在灶臺邊罵：“你看看你切的這肉片，厚得能磨菜刀了！這點活都幹不好，還想拿工錢？不想幹滾蛋，有的是農村來的姑娘搶著幹！”
展迎迎低著頭，把肉片倒回砧板上重新切，一句話都不敢說，刀落得又快又急，背影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油煙裹著熱氣裹著她，把那點瘦弱的影子揉在昏黃的燈光裡，展夢妍攥著書包帶，指甲都快嵌進肉裡，眼淚無聲地砸在黏膩的地面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印子。
外頭的風颳得更猛了，卷著衚衕裡的落葉打著旋，可再大的風，都吹不散餐館裡這滿屋子的油煙，也吹不散壓在姐妹倆心頭的這股沉勁兒——可只要能讓妹妹考上京大，展迎迎就咬著牙，一天一天往下熬。
前臺喊了一嗓子“展迎迎，三號桌的醋溜木須好了沒？客人催半天了！”，展迎迎趕緊應了一聲，對著展夢妍揮揮手。
展夢妍看著姐姐匆忙轉身扎進油煙瀰漫的後廚，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聲立刻響了起來，混著餐館裡的喧鬧，撞在展夢妍心上，又沉又酸。風颳得門口的木牌子晃了晃，發出吱呀的響聲，她攥著兜裡複習本，一步步往公交站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快點考上京大，快點讓姐姐脫離這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