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重逢,舊夢溫新
風捲著最後一片枯黃的槐樹葉,“啪嗒”一聲撞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展夢妍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尖觸到窗沿的寒霜,感覺到冬天的寒冷。操場邊那片曾像金色海浪般翻滾的狗尾草,如今只剩枯稈在風裡晃盪,白羊洛德只剩禿枝。日曆本上的紅圈越圈越密,終於在週五這天,隨著老師一句“寒假快樂”,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入冬的第一場雪,是在放學時簌簌落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頰上麻酥酥的,沒過多久就變成鵝毛大雪,漫天漫地飄灑。校門口的老槐樹很快白了頭,枝椏上積著蓬鬆的雪,像頂著個棉帽的老爺爺。
王麗麗的圍巾被雪打溼了大半,她攥著展夢妍的手不肯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們要分開一月了,你可得多給我寫信啊!還有上次那本懸疑小說,開學一定要帶,我還跟你賭兇手是管家呢!還有那瓊瑤的小說《青青河邊草》……”
展夢妍點點頭,鼻子有點發酸。自從王麗麗幫自己作證後,她們倆像兩株纏在一起的藤蔓,早自習一起在走廊背文言文,晚自習擠在一盞檯燈下刷題,連食堂的糖醋排骨,都要分著吃才香。今年放寒假,王麗麗要跟著自己分開了。
“知道啦,”她把懷裡的保溫杯塞給王麗麗,“我姨姥煮的薑茶,你路上喝,別感冒。還有這個——”她又掏出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新年禮物,到了家再拆。”
王麗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緊緊抱住展夢妍,棉衣上沾了雪,像撒了層糖霜:“謝謝!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在你書包最外層!”
雪越下越大,地上積起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王麗麗的車在路口按喇叭,她揮著手跑過去,又突然折回來,把一個暖手寶塞進展夢妍懷裡:“給你!別凍著!”車尾燈很快消失在雪霧裡,只剩展夢妍站在原地,手裡的暖手寶熱得發燙。
長途汽車上的人很多,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展夢妍用手指畫了個笑臉,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和王麗麗的日常——她們一起在體育課上躲在樹蔭下吃冰棒,一起為了一道數學題爭論到面紅耳赤,一起在宿舍裡偷偷看恐怖小說,嚇得抱成一團。
汽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停在新興鎮車站。熟悉的老槐樹落滿了雪,像個蓬鬆的。展夢妍踩著積雪往家走,遠遠就看見自家煙囪裡飄出的炊煙,混著雪色,暖得人鼻頭髮脹。
推開門的瞬間,小雞燉蘑菇的香氣撲面而來。展夢妍剛要喊“媽”,就看見炕沿上坐著個陌生女人。她約莫三十多歲,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一頭濃密的黑髮燙成蓬鬆的大波浪,隨著起身的動作,捲髮掃過炕桌上的果盤,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她穿著棗紅色的毛衣,襯得笑容格外鮮亮,幾步就跨過來,熱絡地拉住了展夢妍的手。
“這就是夢妍妹吧?”女人的聲音像銅鈴般脆亮,帶著點熟悉的東北口音,“真是女大十八變啊!你看這雙大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嘖嘖嘖,太漂亮了!”
展夢妍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女人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記憶深處落滿灰塵的鎖——“你不認識我了?在黑龍鎮,我還給你辮過辮子呢!你們借住我家東廂房時,你奶奶給活狗剝皮,你嚇得哇哇大哭,還是我哄的你呢!”
“活狗剝皮……”
眼前的光影驟然變幻,彷彿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童年的她蹲在院子裡玩泥巴,忽然聽見一陣淒厲的狗叫。轉頭望去,那條常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跑的大黑狗,被粗麻繩死死綁著四肢,脖子上壓著根磨得發亮的扁擔。狗的眼睛是渾濁的深棕色,盛滿了絕望,它直直地看著她,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像在求救。奶奶的手起刀落,溫熱的血濺在青石板上,像綻開的紅梅。她嚇得腿一軟,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直到一雙溫暖的手把她抱起來,捂住了她的眼睛。那雙手帶著淡淡的皂角香,輕輕拍著她的背:“不哭不哭,夢妍最勇敢了,咱們去灶房吃糖糕好不好?我剛蒸了一大盤呢!”
“劉家大姐姐!”展夢妍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間紅了。她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女人,大波浪捲髮蹭得她臉頰發癢,“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狂喜,雙手死死環著女人的腰,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女人笑得更歡了,拍著她的背,聲音裡滿是笑意:“哎!總算認出來了!你這丫頭,小時候跟個小尾巴似的,天天追著我要糖吃,沒想到現在長這麼高,都快比我還高了!”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揉了揉展夢妍的頭髮,動作熟稔得彷彿昨日才見過。
灶間裡的小雞燉蘑菇還在咕嘟咕嘟響,雪粒子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碎的聲響。展夢妍靠在劉家大姐的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著燉肉香,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一點都不冷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時光,像落雪般輕輕落在心上,暖得讓人想掉眼淚。她抬起頭,看著女人臉上熟悉的笑容,心裡的歡喜像泡在溫水裡的糖,一點點化開,甜得發膩。窗外的雪還在下,院子裡的梅花已經開了幾朵,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像一團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