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風裹著料峭寒意，卷著路邊的楊絮蹭過展夢妍的褲腿。她雙手捂著肚子，腳步放得極慢，每走一步都要輕輕皺下眉——這兩天腸胃鬧得兇，食堂的飯，她實在沒敢去湊那個熱鬧。這倒把食堂那個掌勺師傅鄭懷勇給急壞了。
巷口的路燈昏黃，把展夢妍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根被揉皺的棉線，拖在青石板路上。
鄭懷勇躲在衚衕口的槐樹後面，盯那道纖細的背影，手裡攥著個剛從食堂打包的熱包子，已經跟了一路。他是食堂的掌勺師傅，寬肩闊背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偷了糖的孩子，腳步放得比貓還輕。兩天沒見著展夢妍來打飯，他心裡跟揣了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滿腦子都是兩天前在姨姥家的場景：他攥著工友給的兩張照片，紅著臉求姨姥和展夢妍幫著選個相親物件，展夢妍當時只是抿著嘴笑，在他還姨姥再三懇求下她才發表意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認定是自己提相親的事惹了展夢妍生氣，這才躲著不肯來食堂。
眼看著展夢妍拐進姨姥家的衚衕，推開虛掩的院門，鄭懷勇急了。再不說，人就要進屋了。他心一橫，後退兩步，助跑、起跳，雙手扒住院牆，笨拙地翻了過去。牆頭上的碎瓷片刮破了他的手背，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落地時沒站穩，“咚”的一聲撞在院角的柴堆上，驚得院中的雞撲稜稜飛起來，撲騰著翅膀撞在窗戶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展夢妍！”他喘著粗氣，捂著撞疼的肩膀，攔在剛要進屋的姑娘面前。
展夢妍嚇得一哆嗦，捂著肚子的手都僵了，差點叫出聲：“鄭懷勇？你什麼時候跟過來的？還翻牆進來，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肚子裡的疼意又翻湧上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為什麼兩天沒去食堂？”鄭懷勇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肩膀還在隱隱作痛，手背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紅點。
“我這兩天肚子不舒服，沒胃口……”展夢妍揉著肚子，眉頭皺得更緊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說謊！”鄭懷勇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眶一下子紅了，“你是嫌我要相親，生我氣了，不想見我了是不是？展夢妍，你別生氣，我明天就跟戚玲瓏說，不處了！”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手背上的傷口因為激動而滲出血更多。他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卻被展夢妍猛地躲開。
展夢妍愣了，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手背上的傷口，又好氣又心疼：“鄭懷勇，你胡說什麼呢？我相你的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真的肚子難受！”她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傻氣的漢子。
屋裡傳來姨姥的聲音：“夢妍，跟誰說話呢？咋還哭了？”
兩人瞬間都紅了臉，磨磨蹭蹭地進了屋。姨姥一眼看見鄭懷勇，又看了看他皺著眉揉肩膀的樣子和手背上的傷口，趕緊找了塊乾淨的布遞過去：“小勇子，這晚了咋過來了？還翻牆？摔著沒？手都破了！對了，上次說的戚玲瓏，處得咋樣？”
鄭懷勇接過布，笨拙地擦著手背上的血，偷瞄了一眼旁邊坐立不安的展夢妍，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硬著頭皮說：“我……我這兩天見夢妍沒去食堂，擔心她病了，過來看看。戚玲瓏挺好的，姨姥選的人，肯定錯不了。”他說著，又忍不住看了展夢妍一眼，正好對上她看過來的目光，趕緊低下頭，耳朵尖紅得要滴血，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姨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轉頭對展夢妍說：“你這孩子，不舒服也不說一聲。對了小勇子，你既然處物件了，以後可不能這麼晚往姨姥家跑了，還翻牆，這要是讓玲瓏知道了，該說我們夢妍不懂事了。以後專心對人家姑娘，別總惦記著夢妍。等夢妍將來考上大學，我把這院子都給她當嫁妝，保準找個比你強十倍的好人家。”
“姨姥！”展夢妍騰地紅了臉，急聲道，“我才不找婆家呢，我要去京都上大學！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整天想著處物件！”她說完，偷偷瞄了一眼鄭懷勇，見他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緊張地摳著衣角，手背上的布被血浸透了，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鄭懷勇的臉漲得通紅，嘴裡嘟囔著：“我知道了姨姥，我以後不來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說完，他猛地站起來，對姨姥和展夢妍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夢妍你好好休息。”然後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了屋，連院門都忘了走，又笨拙地翻了出去，這次更狼狽，差點摔個狗吃屎，手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像一串破碎的紅豆。
屋裡，姨姥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傻小子，心裡想啥呢！”展夢妍站在原地，看著敞開的院門，嘴角卻忍不住上翹。她蹲下去，撿起鄭懷勇掉在地上的包子，還是熱的，上面沾了點泥土。她把包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快要熄滅的火，心裡空蕩蕩的，像被風颳過的衚衕，只剩下無盡的寒意。風捲地上的塵土，像是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吹得煙消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