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格衫與落灰的心事
新婚的喜慶還沒完全消散，四嫂劉豔春心裡一直記著展夢妍的好，若不是展夢妍在中間推波助瀾，她也沒辦法順順利利嫁給展子強，這天，她翻出壓箱底的紅格上衣——那是託人從縣城捎來的時新款式，紅格鮮亮卻不俗氣，料子摸著柔軟舒服。
四嫂劉豔春攥著個藍布包袱，指尖蹭過布面磨出的毛邊，腳步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夢妍，試試這個。”劉豔春把包袱遞過去，聲音裡裹著新婚的羞怯，“要不是你在中間幫著遞話，我和你四哥哪能成……這衣服我看著就襯你，比我穿好看。”
展夢妍拆開包袱的瞬間，眼睛亮得像成了星子。她抖開衣服往身上套，對著桌上的小鏡子轉了三圈，紅格襯得她臉頰粉撲撲的，連耳尖都透著歡喜。“四嫂，這也太好看了！”她撲過去抱住劉豔春的胳膊，鼻尖蹭著她的衣袖，“我長這麼大，從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
劉豔春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漫到眼角，卻又悄悄壓下去幾分——她知道，這孩子打小就缺件像樣的新衣服。她伸手理了理展夢妍歪了的領口，指尖觸到細滑的布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喜歡就常穿，以後四嫂給你做更多好看的。”那天之後，展夢妍的紅格上衣成了村裡一道小風景，看向劉豔春的眼神，比親姐妹還要熱絡，連帶著對這個家的歸屬感，都牢牢系在了這件衣服上。
寒假的時光像指尖的沙，悄無聲息地溜走了，寒冷的雪融成簷角的冰稜，滴答滴答敲著窗欞，轉眼就到了開學的日子。展夢妍揹著書包站在村口，望著自家院子的方向，心裡空落落的。回到學校，課堂上的板書、宿舍裡的嬉鬧漸漸填滿了日子，七哥展子勳和張信誠卻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沒有了訊息。
展子勳和同學張信誠一頭扎進了高考的備戰中，書桌前堆著高高的複習材料，草紙上寫滿了一張又一張，深夜還在刷著泛黃的模擬卷。草稿紙堆得比人高，張信誠的眼鏡片厚了一圈，連吃飯時嘴裡都念叨著“三角函式”。他們連吃飯都在討論知識點，更別說抽出時間練習展夢妍了。展夢妍心裡雖有些失落，但她明白高考的重要性，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是對他們最貼心的支援，只能默默為他們加油。
星期天下午，展夢妍抱著一大盆髒衣服往姨姥姥家去。剛進院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姨姥姥的大嗓門，混著鄭懷勇低低的應聲：“小勇啊，聽姨姥的，就選這個圓臉的！你看這丫頭，笑起來兩個酒窩都盛著蜜，一看就是會疼人、能持家的，那福相，以後保準你日子過得紅火！”
展夢妍掀開門簾，就看見鄭懷勇趴在炕上，手裡捏著兩張照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亂蓬蓬的，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見她進來，姨姥姥趕緊招手，佈滿皺紋的手在炕沿上拍了拍：“夢妍快過來！幫小勇子把把關！這孩子命苦，沒爹沒媽的，同事給介紹了倆物件，他拿不定主意，就信咱們娘倆。”
展夢妍把盆放在地上，擺著手笑，聲音卻有點發澀：“姨姥，這哪行啊？娶媳婦是一輩子的大事，得他自己喜歡才行，我哪好插嘴呀。”說著就把姨姥遞過來的照片又放回了炕上。
鄭懷勇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的聲音低低的，像蒙著一層霧：“夢妍，我……我真的沒主意。我爸媽走得早，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食堂的同事雖好，可這種事總不好問他們，怕人家笑話。我就想著，你和姨姥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你們說的話，我都信。”他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指腹蹭過照片上姑娘的臉，眼神里滿是迷茫，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委屈。
姨姥姥也在一旁嘆氣，拉著展夢妍的手輕輕拍著：“是啊夢妍，你忘了去年夏天那場大雨？是誰冒著瓢潑大雨給你送的雨鞋？小勇子淋得像個落湯雞，褲腿上沾滿了泥，可給你的雨鞋卻裹在塑膠布里，連個水珠都沒沾。他把你當親妹妹，你就幫他看看吧，哪怕給個主意呢。”
展夢妍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去年夏天的雨幕瞬間浮現在眼前。她看著鄭懷勇懇切的眼神，那眼神里帶著依賴，帶著信任，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溫柔。她終於接過照片，指尖觸到冰涼的相紙，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酸。
左邊的姑娘是圓臉，扎著麻花辮，穿著碎花布衫，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神清亮，看著就親切；右邊的姑娘是清瘦的尖臉，穿著的確良襯衫，眼神淡淡的，嘴角抿著，透著點疏離。展夢妍盯著兩張照片看了許久，最終指著圓臉的姑娘說：“我看這個挺好的，看著面善，以後肯定好相處。”
姨姥姥一拍大腿，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看！我就說嘛！我和夢妍眼光一樣！小勇子，這下你該拿定主意了吧？”
鄭懷勇拿起那張圓臉姑娘的照片，指尖在她的笑臉上輕輕點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那落寞像深秋的霧，濃得化不開。隨即又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行，那就她了，她叫戚玲瓏。我這就去給媒人回話。”
鄭懷勇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站起身時，衣角掃過炕沿上的另一張照片——那是個眉眼彎彎的姑娘，穿著一件和展夢妍身上那件一模一樣的紅格上衣。他腳步匆匆地往外走，背影在陽光下，透著點說不出的孤單。展夢妍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莫名地發空，低頭摸了摸身上的紅格上衣，指尖的布料還帶著陽光的溫度，可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隨著鄭懷勇的腳步，一起消失在了門外的風裡。
風捲著院角的落葉，打了個旋兒，落在了那盆還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上，也落在了鄭懷勇沒說出口的心事裡。
